上个月我去2024年建桥杯女子围棋公开赛的现场采访,刚进朱家角古镇的赛场入口,就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头发白了大半的男人蹲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个折叠棋盘,正跟三个挂着参赛证的小棋童争得面红耳赤:“这一步我要是跳走,你这串子就全死了,你别耍赖啊!”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来跟我笑:“那就是周总,今早来的路上碰到这几个孩子在摆棋,蹲这儿下了快半小时了,下午的开幕式发言稿都还没改。”
我认识周星增很多年了,作为上海建桥集团的董事长、上海围棋协会主席,他在围棋界的外号是“棋界摆渡人”,但每次见他,你都很难把他和“身家数十亿的企业家”“行业协会领导”这些标签联系起来,他更像你家楼下公园里那个爱下棋、输了会赖棋、赢了会给小孩买糖的退休大爷,而他花了21年做的事,说起来也简单:把原本被贴上“高雅艺术”“精英专属”标签的围棋,拽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围棋门外汉”到“棋界摆渡人”
很多人不知道,周星增最早是个彻底的围棋门外汉,他早年办教育,创立上海建桥学院,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学生学到真本事,直到2002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陪朋友去看一场围棋比赛,散场的时候碰到一个16岁的小棋手,因为输了比赛蹲在路边哭,说自己练了8年棋,家里为了供他学棋把房子都卖了,要是打不上职业段,都不知道怎么面对爸妈。
那天周星增跟那个小孩聊了两个多小时,他突然发现:围棋这个东西,好像不只是个拿冠军的项目,它能装下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能给人一个精神寄托,回去之后他就拍板:我们要办一个属于普通人的围棋赛事,不要门槛,不要架子,只要你爱下棋,就能来。
2003年第一届建桥杯开赛,到今年刚好21年,我见过不少跟这项赛事绑定了大半辈子的普通人,今年62岁的张叔就是其中一个,张叔是上海的退休工人,2005年的时候他下岗,老婆得了肾病要透析,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全家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那时候他唯一的消遣就是蹲在公园的石桌上下棋,连一副像样的棋子都买不起,那年建桥杯在闸北的一个社区文化中心办,张叔没有邀请函,就蹲在赛场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里面的转播屏幕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手写棋谱。
“我那时候穿的工作服洗得发白,领口还有个破洞,保安不让我进,我也不敢往里凑,就蹲在门口看。”张叔跟我回忆,“后来周总出来接人,看见我手里的棋谱,就蹲下来跟我聊了十分钟,问我是不是喜欢下棋,我说是,他直接把自己的工作证摘下来塞给我,说‘你进去看,我在外面抽根烟,等下你看完出来还给我就行’,我那天进去看了芮乃伟的比赛,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口等我,塞给我一副云子,说‘以后我们的比赛永远给棋迷留位置,想来看直接来就行’。”
现在张叔是他们社区围棋队的队长,队里30多个人,最小的6岁,最大的82岁,每周固定在社区活动室活动两次,去年还拿了上海市民围棋赛的团体亚军,张叔把当年周星增送他的那副云子放在社区活动室的玻璃柜里,每次有新人来他都要讲一遍这个故事:“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是周总给的这副棋子,给我找了个精神寄托,让我知道日子还有奔头。”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企业赞助体育赛事,要么是为了打广告赚流量,要么是为了拿政策优惠,办个比赛开幕式搞的轰轰烈烈,闭幕式一结束人走茶凉,连个后续都没有,但周星增不一样,他办围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真的想给爱下棋的普通人一个落脚点,说他是“棋界摆渡人”,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办赛事的核心:让“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建桥杯办了21年,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是只给职业棋手办的。
现在很多体育赛事都陷入了一个误区:好像赛事办的越高大上越好,场地要选五星级酒店,观众要请特定的嘉宾,普通爱好者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隔着屏幕当旁观者,但周星增从办第一届建桥杯的时候就定了规矩:不管在哪办赛,必须留30%的观赛名额给普通棋迷,同时必须配套举办业余组、少儿组、老年组的平行赛事,不需要报名费,只要你会下棋就能报名,成绩好的还有机会跟职业棋手下指导棋。
去年建桥杯的业余少儿组季军,是10岁的安徽小姑娘朵朵,朵朵的爸爸在上海的工地上打工,妈妈在老家种地,她是跟着老家的支教老师学的围棋,学了3年,连一副像样的棋盘都没有,平时都是在硬纸板上画了格子下,去年朵朵爸爸刷短视频看见建桥杯业余组开放报名,不需要报名费,外地来的选手还管吃住,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女儿报了名,朵朵坐了10个小时的绿皮车来上海,一路赢了7个比她大好几岁的对手,最后拿了季军。
颁奖的时候周星增听见朵朵跟她爸爸小声说:“我想跟芮乃伟奶奶下一盘棋。”当天下午他就联系了芮乃伟,专门给朵朵安排了一盘让三子的指导棋,下完棋芮乃伟还在朵朵的硬纸板棋盘上签了名,跟她说“以后好好下棋,奶奶等你来打职业赛”,我前几天跟朵朵爸爸通电话,他说朵朵现在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摆棋,以前放假总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现在一有空就拉着村里的小伙伴下棋,期末考试数学考了满分,老师说她学了围棋之后逻辑思维能力比别的孩子强很多。
去年建桥杯的主赛场甚至直接设在了朱家角古镇的戏台上,没有围挡,没有检票口,游客逛着街路过,感兴趣就能停下来看,旁边还有专门的志愿者给不懂围棋的游客讲解棋局,我那天在赛场碰到一个来上海旅游的东北大哥,蹲在台下看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以前总觉得围棋是有钱人玩的高雅东西,今天看了才知道,原来挺有意思的,回去我也给我儿子买一副学。”
我一直觉得,群众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培养多少冠军,而是让更多的人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我们天天喊着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推广都停留在发传单、搞开幕式、拍宣传片的层面,从来没有真正沉下去看看普通人到底需要什么,周星增的做法其实给了所有做群众体育的人一个样本:你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要你真的把门槛降下来,真的给普通人参与的机会,大家自然会愿意凑过来。
做体育,“慢功夫”才是真功夫
这么多年总有人问周星增:你办建桥杯21年,前前后后投了快2个亿,既没怎么打广告,也没靠这个赚过钱,你图什么?
周星增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我办教育的时候就知道,一棵树要种10年才能成材,做体育也是一样的,我今天投进去的钱,可能20年之后才能看见效果,但是只要能让更多的孩子爱上围棋,能让更多普通人从围棋里找到快乐,这个钱就花的值。”
除了办建桥杯,周星增这些年还在全国捐建了300多所围棋教室,大部分都在偏远的山区和农村,2021年他给云南怒江的一所小学捐了围棋教室,还安排了线上的围棋老师每周给孩子们上课,我去年去那所小学采访,校长跟我说,以前孩子们下课总在操场上乱跑,有时候还打架,自从有了围棋教室,下课的时候大家都围在棋盘前面下棋,连课间打架的情况都少了很多,去年学校选了两个孩子来上海参加建桥杯的少儿组比赛,那是他们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吃汉堡,周星增专门带他们去了上海中心,跟他们说:“围棋里有更大的世界,你们以后要自己走出来看。”两个孩子回去之后跟班里的同学说了上海的样子,现在全班的孩子都在好好学棋,说以后要来上海上大学。
周星增的包里永远装着一副折叠围棋,坐飞机的时候跟邻座下,去公司开会间隙跟员工下,去工地视察的时候还跟农民工兄弟下,输了就给人发烟发饮料,一点架子都没有,他总说:“围棋从来不是什么精英专属的奢侈品,一副棋子十几块钱,一块棋盘硬纸板就能画,它和跳广场舞、打篮球一样,就是普通人的休闲方式,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我见过太多做体育投资的人,开口闭口就是商业化、IP变现、流量转化,恨不能今天投钱明天就赚回来,所以我们看到很多火的快凉的也快的体育IP,热闹个两三年就没了踪影,但周星增做的是“慢体育”,他不追求多少上热搜,不追求多少直播流量,他追求的是今年有100个孩子因为建桥杯爱上围棋,明年有1000个,10年之后就有10万个,这些人就是中国围棋的根。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又看见周星增蹲在台阶上,跟那个刚才跟他下棋的小棋童说话,小孩仰着头问他:“周爷爷,我什么时候能拿世界冠军啊?”周星增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拿不拿冠军没关系,你能一辈子喜欢下棋,能从下棋里找到快乐,就够了。”
那天我站在古镇的河边,看着远处的戏台和围在棋盘前面的人,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真的需要更多周星增这样的人,不追流量,不逐暴利,沉下心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缝隙里,毕竟,真正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伸手摸到的光,而周星增撒下的那些围棋“星子”,总有一天会变成漫天星光,照亮更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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