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拖着20寸的行李箱站在澳门东望洋山脚下的老巷子里时,耳边已经能听到两公里外赛道上传来的引擎轰鸣声,空气里混着隔壁安德鲁蛋挞的奶香味、巷口牛杂摊的卤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轮胎橡胶烧焦的味道——那是我第三次来追东望洋大赛车,也是第一次真正读懂这条被全球赛车迷奉为“街道赛天花板”的跑道,从来不是只属于职业车手的神坛,它6.2公里的沥青路面上,每一道深浅不一的胎痕里,都嵌着普通人没说出口的梦想。
我在澳门民宿老板的储物间,撞见了东望洋的“野生传奇”
我住的民宿是栋有40年历史的老唐楼,老板阿荣52岁,开了28年出租车,黝黑的脸上总挂着笑,第一天办理入住的时候他就塞给我两个刚做好的猪扒包:“今天是练习赛,吃饱了再去看台,喊加油也有力气。” 本来我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赛车爱好者,直到第三天我找他借雨伞,推开储物间的门才吓了一跳:半面墙堆着泛黄的参赛证、磨掉漆的赛车头盔、还有一张装裱起来的2018年东望洋房车赛业余组季军证书,角落还立着个缺了个角的本田思域前保险杠。 “那是我第一次参赛的时候撞的,”阿荣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笑,眼里闪着光,“年轻的时候就爱改车,开出租攒了三年钱,把自己开了10年的家用思域改得符合安全标准,好不容易报上名,结果第一圈过葡京弯就被旁边的车蹭了,保险杠直接掉下来挂在车轮边,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踩着油门往前冲,就想着哪怕爬也要爬到终点。” 他说那天他拖着半挂的保险杠开完全程,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颁奖台上的职业车手也对着他竖大拇指,“下车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但是觉得那三年每天早出晚归跑出租的苦,全值了。” 现在阿荣每年都要报名参加东望洋的业余组赛事,预算不够就自己改车、自己修车,还拉着读大学的儿子当领航员,老婆以前总跟他吵架说他乱花钱,现在每到比赛日就端着保温杯站在终点线等他,“我又不拿奖金,就是想跑,这辈子能在东望洋的赛道上跑几圈,到老了跟孙子吹牛都有资本。” 那天我拿着他那张泛黄的季军证书看了很久,以前我总觉得能上东望洋赛道的,都是拿着千万级赞助、背后有整个团队支持的职业车手,直到阿荣把那个撞缺了角的保险杠递到我面前,我才明白,这条赛道从1954年办第一届比赛开始,就从来没把普通人拒之门外。
东望洋为什么是所有赛车人心里的“白月光”?
经常有人问我,全球那么多著名的街道赛,为什么偏偏东望洋被称作“赛车人心中的白月光”?答案其实很简单:它是世界上难度最高、包容性也最强的街道赛。 6.2公里的赛道全是平时走车的普通马路,最窄的地方只有7米,比摩纳哥赛道还窄1米,10个弯道个个藏着风险:有名的葡京弯是接近90度的直角弯,入弯前还是长直道,车速能到200公里以上,稍微踩错刹车就会直接撞上护栏;渔翁弯紧邻海边,路面附着力比其他地方低30%,雨天打滑是常事;还有最后一段的东望洋斜坡,爬坡的时候动力不足很容易被后面的车超车,办了70届比赛,几乎每年都有车在葡京弯撞得面目全非,但每年报名的车手还是排着长队。 2023年我在维修区认识了96年的广州车手小周,他在番禺开了家汽修店,从小看东望洋的比赛录像长大,攒了5年钱凑了22万的参赛费,连赞助商都没有,车上的贴纸都是他自己打印了贴上去的,练习赛的时候他过葡京弯蹭到了护栏,前翼直接碎了一半,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劝他退赛,说修的钱还不如明年再来,他蹲在地上拿胶带和铁丝缠了20分钟,指尖都被胶水粘住了,头也不抬地说:“我攒了5年才来的,哪怕只能跑一圈也不亏。” 最后正赛他拿了业余组第7名,冲线的时候他对着车载镜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后来他请我在赛道旁边吃牛杂,翻出他爸给他发的微信给我看,只有短短的六个字:“儿子,你牛逼。”“我爸以前总说我天天改车不务正业,那天他在老家看直播,看到我冲线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哭的比我还凶。”小周说他今年已经攒了一半的钱,明年还要来,目标是站上领奖台。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赛车是有钱人的玩具,普通人碰都碰不起”,但东望洋偏不,只要你有符合安全标准的赛车、有国家认证的赛照,不管你是身家过亿的职业车手,还是开汽修店的小老板、开出租的司机、朝九晚五的白领,你都能站到起跑线上,在这条赛道上,没有人看你的身份、看你有多少赞助,大家只看你的技术和勇气,这就是东望洋最动人的地方。
别再说“普通人不配谈热爱”,东望洋的风会给你答案
今年的东望洋大赛车,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拿下GT杯冠军的职业车手,而是一个叫阿诗的28岁女摩托车手。 阿诗是澳门本地的幼儿园老师,从小就喜欢骑摩托,爸妈反对了她10年,说女孩子骑摩托太危险,不如找个稳定的工作好好嫁人,她偷偷攒了4年钱,买了符合赛事标准的摩托,考了赛照,2024年第一次报名参加东望洋摩托组的业余赛。 发令枪响起的时候,她太紧张捏离合的手抖了,车直接熄了火,等她重新打着车,前面的车手已经跑出去了几十米,那天她全程都在追,最后比第一名慢了3分钟,是所有完赛车手里的倒数第一,但是她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她的名字,我旁边坐的70岁阿公把手里的国旗摇得快飞出去了,嗓子都喊哑了。 后来我在媒体区见到她的时候,她刚摘了头盔,脸上还挂着泪,笑着跟我说:“我班上的小朋友今天都在教室里看直播,还做了写着‘阿诗老师加油’的牌子,我就算跑倒数第一也值了,我想告诉我的学生,只要你想做的事,敢去试就不算输。” 那天看台上的阿公跟我说,他从1970年就开始来看东望洋的比赛,那时候的车手好多都是开巴士的、卖鱼的、做装修的,大家凑点钱改个车就来跑,撞坏了就自己修,修好了明年再来,“现在职业车手多了,奖杯越来越精致,赞助费越来越高,但东望洋的魂没变啊,它从来不是比谁钱多,是比谁够胆,够热爱。” 我以前也总觉得,“热爱”是个很奢侈的词,你得有钱有闲才能谈热爱,但在东望洋待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阿荣开三年出租车攒钱改车是热爱,小周蹲在维修区用胶带粘前翼是热爱,阿诗攒4年钱买摩托哪怕跑倒数第一也是热爱,那些在看台上坐一下午,喊到嗓子发哑的普通观众,也是热爱。
东望洋的风,吹过的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的领奖台
今年比赛最后一天,有个业余车手在过葡京弯的时候撞了,车没法发动,他从车上下来,对着看台上的观众鞠了一躬,然后推着车一步步走到了终点,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东望洋能办70年还这么火。 它不像其他专业赛道,建在远离城市的郊区,除了车手和观众平时没人去,东望洋赛道就是澳门人生活的一部分:平时它是跑公交、跑出租的普通马路,早上有阿婆提着菜篮子走过,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追着打闹,有上班族赶着去上班;一到大赛周,它就变成了承载无数人梦想的舞台,路边的居民楼阳台、商铺的门口,都坐满了来看比赛的普通人,有人端着碗云吞面边吃边看,有人抱着家里的狗给喜欢的车手加油,那种烟火气和赛车轰鸣声混在一起的感觉,是任何其他专业赛道都给不了的。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听过太多激动人心的夺冠故事,但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这些站在聚光灯之外的普通人:他们没有顶级的装备,没有专业的团队,甚至连参赛费都要攒好几年,但他们敢站到东望洋的起跑线上,敢踩着油门冲过那一个个危险的弯道,哪怕拿不到任何奖金,哪怕最后一名,也觉得值。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不是让所有人都去崇拜那几个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勇气,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东望洋的风,吹过冠军的领奖台,也吹过阿荣挂着保险杠的思域,吹过小周缠满胶带的前翼,吹过阿诗哭红的脸,吹过每个坐在看台上为热爱呐喊的普通人。 今年离开澳门的时候,阿荣送了我一个用旧轮胎做的钥匙扣,上面刻着“东望洋1954”,他说“以后每年都来,你会看到更多有意思的人”,现在这个钥匙扣就挂在我的电脑包上,每次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我就摸一摸,就会想起东望洋的引擎声,想起阿荣做的猪扒包,想起小周哭着给我看他爸微信的样子,想起阿诗冲线时全场的呐喊。 他们让我知道,热爱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你不需要有多厉害,也不需要有多少钱,只要你敢往前跑,东望洋的风,就会跟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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