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翻手机相册,翻到2018年12月在上海源深体育馆拍的那张旧照:穿13号白球衣的吉默·弗雷戴特举着双手仰天庆祝,我前面站着的上海爷叔举着半块咬过的葱油饼跳得比谁都高,后背印的“上海队”三个字都被扯歪了,那天上海对阵广东,最后2.7秒弗雷戴特在LOGO位置迎着易建联的封盖投进超远三分绝杀,整个源深的欢呼声响得我耳朵疼了半小时,散场的时候听到旁边穿校服的高中生哭着跟朋友说“我就知道寂寞大神不会输”。
一晃五年过去,那个16-17赛季场均砍37.6分、单场拿过73分、把CBA防守线虐到绝望的“寂寞大神”,今年穿着美国3v3男篮的球衣站在了巴黎奥运会的赛场上,35岁的他头发已经有点泛白,拼到崴脚还一瘸一拐地投三分,最后拿到铜牌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把奖牌挂在了坐在场边的小女儿脖子上,看着那幅画面我突然明白,我们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寂寞大神”,从来不是那个只会得分的机器,是那个把热爱刻进骨头里、对所有人都捧着真心的普通人。
源深体育馆的“神”,是每场把球迷看哭的寂寞
2016年弗雷戴特刚来上海的时候,没几个人看好这个在NBA混不下去的白人后卫,CBA当时流行的是黑又硬的小外援,能冲能抢能扛身体,大家都觉得这个看起来瘦乎乎的射手,来CBA肯定会被防到怀疑人生,结果第一场比赛他就拿了42分,把对面的防守球员晃得找不着北,第三节就有球迷在看台上喊“这个人太寂寞了,根本没人防得住啊”,“寂寞大神”的外号就这么传了开来。
我当时加了一个上海球迷的QQ群,群里一半的聊天内容都是“今天寂寞能拿多少分”“落后10分不要紧,等寂寞回来就能翻”,印象最深的是16-17赛季上海对阵广厦的那场比赛,最后30秒弗雷戴特已经拿了69分,全场球迷都站起来喊“再投一个!再投一个!”,他本来已经走到替补席要换下场,特意回头跟刘鹏教练请示,又跑上去打了最后20秒,迎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了一记漂移三分,把得分定格在73分,赛后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听到球迷在喊,我不想让他们失望,球迷的期待比我拿多少分更重要。”
那个赛季他带着阵容不算顶尖的上海队拿了常规赛第三,源深体育馆的上座场场爆满,每次他罚球的时候,全场几万人齐声喊“MVP”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群里那个当时读高二的球迷小周,为了买一场对阵新疆的前排票,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就啃包子喝豆浆,赛后在球员通道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拿到了弗雷戴特的签名,转身就去纹身店把“寂寞13”的字样纹在了手腕上,去年我跟小周吃饭,他现在已经是上海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手腕上的纹身还在,他说每次带小孩练球的时候,都会跟他们讲“当年有个叫寂寞大神的叔叔,投三分准到你不敢想象”。
我2019年在上海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碰到过弗雷戴特一次,他是当天的特邀教练,中场休息的时候没去休息室吹空调,蹲在场边给几个动作不标准的小孩纠正投篮姿势,身边的翻译说,他只要看到小孩打球就忍不住想去教,他小时候爸爸就是这么蹲在场边教他投篮的,那天他给每个小孩都送了定制的腕带,腕带上印着中文的“寂寞”两个字,他说他特别喜欢中国球迷给他起的这个外号,“寂寞不是孤独,是你对一件事足够专注的时候,别人理解不了的那种状态,我对篮球就是这样。”
走下CBA神坛,他的“寂寞”从来不是没人打得过
2020年弗雷戴特跟上海队解约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他“捞够了钱就跑”“没有职业精神”,那时候没人知道,他急着回美国是因为刚出生的小女儿被查出患有罕见的染色体异常,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是一个篮球运动员,但我首先是一个爸爸,我的女儿需要我在她身边,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但女儿的治疗不能等。”
他离开上海的那天,我正好在浦东机场送人,看到他推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儿,身边围了十几个送机的球迷,他给每个人都签了名,还跟大家说“等我女儿好一点,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说完眼睛就红了,他回美国之后,还特意录了视频给上海球迷,视频里他拿着上海队的13号球衣,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上海加油,我永远爱你们”。
很多人以为他回去之后就会退役,毕竟当时他已经31岁,女儿的病需要人照顾,完全可以靠着之前打球赚的钱舒舒服服过日子,但他还是放不下篮球,NBA没有合适的机会,他就去打3v3篮球,因为3v3的赛程短,不用到处飞着打主客场,能兼顾家里的女儿,为了进奥运会3v3的名单,他练了整整三年,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训练,下午陪女儿做康复,周末还要去当地的青少年训练营当志愿者教小孩打球。
去年他受邀来贵州打村BA,小周特意请了三天假,坐了20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上海赶去贵州,兜里揣着2018年那场绝杀广东的比赛门票,赛后小周挤到人群前面喊“寂寞!还记得我吗?2018年我在源深等了你两个小时要签名!”,弗雷戴特一眼就认出了他手腕上的纹身,走过来跟他拥抱,还在那张皱巴巴的旧球票上补签了名,写了“谢谢你还记得我”,那天弗雷戴特打完比赛没去主办方安排的酒店吃饭,跟着当地的村民蹲在路边吃糯米饭,他说“这里的氛围跟当年的源深太像了,大家都是真的爱篮球”。
35岁站在奥运赛场,他的热爱从来和薪资无关
今年巴黎奥运会3v3男篮的比赛,我是熬着夜看完的,35岁的弗雷戴特是美国队年龄最大的球员,对面的对手普遍比他小十岁,他在场上拼到崴脚,队医给他喷了两下止疼药,他摆摆手又冲回了场上,最后一攻的时候一瘸一拐地投进了锁定胜局的三分,帮美国队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他把小女儿抱到领奖台上,把铜牌挂在女儿脖子上,那个画面我看一次哭一次。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CBA几百万美元的年薪不赚,跑去打3v3,一年的薪水连CBA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还要拼到受伤,但我知道,他对篮球的热爱从来不是用钱能衡量的,他在CBA打球的时候,每次训练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个,队里刚升上一队的年轻球员不会跑位,他主动拉着人家练,一遍一遍地讲,翻译不在的时候就用手比划,哪怕练到错过饭点也无所谓,上海队的后卫罗汉琛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刚进队的时候投篮不准,寂寞每次训练完都留下来陪我加练,教我投篮的发力姿势,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但他说想让我们这些年轻球员能更快成长。”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CBA的外援有太多刻板印象,总觉得他们都是来赚快钱的,打完比赛就走,对这个联赛、对球迷没有任何感情,但寂寞大神不是这样的,他会说简单的中文,会跟球迷说“上海加油”“谢谢”,赢了球会跟着队友一起去吃火锅,会给路边卖奶茶的店员签名,会在下雨的时候特意停车给在馆外等他的球迷签名,哪怕自己浑身都湿透了,他离开上海的时候,把自己所有的训练器材都留给了队里的年轻球员,还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只要你足够热爱,就没有投不进的球”。
我们为什么怀念寂寞大神?怀念的从来不是得分机器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弗雷戴特最近回了一趟上海,特意去了源深体育馆,当时馆里正在办青少年篮球比赛,他站在球员通道看了好久,跟身边的翻译说“我在这里投进过太多球,我记得每一个篮筐的弹性”,后来有个小球迷认出了他,站在看台上喊了一句“寂寞大神!”,他转过头挥了挥手,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你好,上海”,当时在场的家长和小孩都鼓起了掌。
看着那个视频我突然在想,我们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忘不了寂寞大神?现在CBA的外援里,比他能得分的不少,比他身体素质好的也很多,但再也没有一个外援能像他一样,成为整整一代上海球迷的青春记忆,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职业球员最纯粹的样子:他对篮球有足够的热爱,对球迷有足够的尊重,对家庭有足够的责任感,他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是一个把所有真心都捧出来的普通人。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从来不是多少冠军多少得分,是你在某个深夜看到一个人拼尽全力的样子,会觉得自己生活里那点困难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是你过了十几年再想起当年跟你一起看球的人,一起喊过的名字,还能觉得热血沸腾,寂寞大神的“寂寞”,从来不是球场上没有对手的孤独,是他把所有的热爱都给了篮球,给了每一个相信他的球迷,这种纯粹,才是我们最怀念的东西。
现在小周带的小学篮球队里,有好几个小孩的球衣都是13号,他们都知道“寂寞大神”的故事,每次投进三分都会举着三根手指比出“13”的手势,你看,热爱从来都是会传递的,那个在源深体育馆投进无数三分的寂寞大神,早就把篮球的种子种在了很多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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