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周末我去杭州城西的洛克公园凑野球局,刚进门就被场边震天的喊声拽住了脚步——不是职业比赛,是四个穿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的小孩,正跟平均年龄至少32岁的“老枪”队咬得难分难解,场边有人跟我科普,这几个小孩是隔壁育新中学的高二生,自己组了个野球队,名字就叫“育新幼狼”,这周已经连续挑赢了三个野球场的成年队,那天是来踢“老枪”队的馆,后者是这片球场打了快10年的常胜队,成员要么是 former 大学校队队员,要么是常年泡球场的老球油子。
我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一小时,散场的时候T恤都被汗浸得半湿,不是打球打的,是看球看的,我打了快12年野球,见过太多打“人情球”“油腻球”的成年人,也见过不少被教练训得木讷、赢球输球都没表情的青少年球员,但那天的四个17岁少年,让我突然想起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像刚出林的幼狼,眼里只有猎物,没有规则里的“应该”和“惯例”,咬起人来又狠又亮。
咬第一口的时候,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开场前5分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幼狼”队要被打花。 “老枪”队的中锋是个1米92的壮汉,体重快200斤,往篮下一站像堵墙,一开场就连着凿了三个内线,次次造犯规,罚篮全中,转眼就打了个8比0,场边有人起哄:“小孩快回家写作业吧,别在这里摔着了!”“老枪”的控球后卫甚至故意放慢了运球节奏,对着防守他的小平头少年挤眼睛:“你要掏球就掏,别摔了我可不扶啊。” 那个小平头叫陈墨,是“幼狼”的控球后卫,我后来跟他聊天才知道,他从初一开始打篮球,已经打了6年,手上的茧厚到摸不出矿泉水瓶的纹路,被调侃的时候他没说话,只是蹲了蹲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运球节奏,连额头上的汗都没擦。 转折点在第7分钟,“老枪”队又想往内线吊球,陈墨斜着冲过来把球捅走,运着球往对面半场冲,两个人追着防他,他一个背后变向过了第一个,迎着补防的中锋就起跳,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传球,结果他在空中侧了个身,一个高抛把球扔了出去,空心入网。 进球之后他没喊没叫,只是跑回防的时候跟队友碰了下拳,眼睛亮得吓人,我当时跟身边的朋友笑说“这小孩有点东西”,朋友还撇撇嘴:“运气球罢了,等下被老炮们上强度就哭了。” 后来陈墨跟我说,赛前他们教练特意跟他们说:“幼狼第一次出窝打猎,头几口肯定要被成年狼咬,但是绝对不能夹尾巴,第一口哪怕咬不到肉,也要咬下对方一撮毛,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那天的第一个抛投,就是他们咬下的第一撮毛。
幼狼的武器,从来不是经验是“不要命”
打到第二节的时候,“老枪”队明显开始上强度了。 他们打了10年野球,太知道怎么用“规则”赢球:运球的时候故意抬肘蹭防守人的脸,上篮的时候故意往人身上靠造犯规,甚至喊一些模棱两可的犯规,欺负小孩不好意思跟大人争,有一次“老枪”的前锋上篮的时候,一肘子怼到了“幼狼”队大前锋阿泽的眉骨上,当场就见了血,场边的女生都叫出了声,裁判吹了犯规,阿泽捂着眉骨蹲在地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以为他肯定要下场包扎,结果他拿校服袖子擦了擦脸,对着裁判摆摆手说“没事,继续”,起身的时候还对着那个肘他的前锋笑了一下,说“哥你劲还挺大”,下个回合对方又往内线冲,阿泽直接跳起来,一巴掌把球扇出了界外,落地的时候他攥着拳头吼了一声,整个球场的观众都跟着喊“好帽”。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脸红,我打了10多年球,现在上场前首先要问清楚“对面有没有爱撞的”,打球的时候能躲对抗就躲,能投三分就不往里冲,生怕摔着碰着影响第二天上班,美其名曰“打养生球”“合理打球”,但那天看着阿泽眉骨上的血,我才反应过来:我们这些成年人嘴里的“合理”,说白了就是怕输、怕疼、怕没面子,早把当初拼尽全力的劲丢光了。 陈墨后来跟我说,他们每天下了课要在学校练2小时球,周末早上6点就去爬学校后面的老和山,教练说狼的拼劲不是天生的,是跑出来的、练出来的,你比对手多跑一公里,多拍一万次球,你就比他敢拼,那天的比赛打了整整40分钟,“老枪”队的人换了三波,每次下场都蹲在边上喘粗气,四个小孩愣是没换过人,跑全场的时候脚步一点都没慢,到最后“老枪”队的人看见他们冲过来都下意识往后躲,嘴里念叨“这帮小孩真不要命”。 我一直觉得,体育世界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老道”和“经验”,就是这种“不要命”的劲,成年人总爱教年轻人“要懂事要合理”,但如果所有年轻人都按前辈的规则打球,那篮球场上永远不会有下一个乔丹,不会有下一个把国家队锋线扛在身上的崔永熙,不会有19岁就敢在CBA最后0.8秒投绝杀的林葳,这些被成年人叫做“莽”的劲,才是体育能让人热血沸腾的根本原因。
赢了球之后,他们先给对手鞠了躬
比赛打到最后10秒的时候,“幼狼”队还落后1分。 陈墨运着球过半场,两个人上来包夹他,他余光看见底角的阿泽空了,直接把球甩了过去,阿泽接球就投,篮球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绝杀。 四个小孩当场就抱着跳了起来,陈墨甚至摔在了地上,滚了一圈还在笑,我以为他们赢了球肯定要张狂两句,毕竟对面是称霸球场10年的老炮,结果他们跳了没半分钟,就整整齐齐地走到“老枪”队的人面前,对着他们鞠了一躬,陈墨说:“谢谢哥几个承让,我们还有很多要学的。” 刚才还在喘粗气的“老枪”队员都愣了,随即就笑了,中锋拍了拍陈墨的肩膀,说“你们小子是真狠,下次再约,我们带你们打市里的野球联赛”,后来还掏腰包给四个小孩买了冰可乐,一群人坐在场边边擦汗边聊天,完全看不出刚才在场上咬得你死我活。 我之前见过不少赢了球就目中无人的年轻人,也见过不少输了球就找借口骂人的成年人,那天的鞠躬给我触动特别大,陈墨说,他们教练教的,狼要有狼性,但也要有规矩,你对对手的尊重,就是对篮球的尊重,赢了就狂的那是疯狗,不是狼。 后来我翻CBA的采访,看见崔永熙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每次跟前辈对位完都会主动握手鞠躬,林葳赢了球首先感谢的是教练和队友,从来不会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你看,真正的“幼狼”从来不是没礼貌的横冲直撞,他们的狠是对着赛场的,不是对着人的,他们的锋芒是藏在对篮球的热爱里的,不是刻在脸上的。
我们的体育赛场,永远需要这样的“幼狼”
我后来跟“幼狼”队约过一次半场,打了10分钟我就喘得蹲在地上摆手说不行了,四个小孩还在场上跑,脸不红气不喘,休息的时候我问他们,以后想打职业吗? 陈墨挠挠头说,不一定,他们几个成绩都还不错,说不定以后会考个好大学,打CUBA,也说不定以后会做跟篮球完全没关系的工作,“但是不管以后做什么,打篮球练出来的这股劲不会丢,以后遇到什么难的事,就像打比赛一样,咬咬牙就扛过去了,大不了输了再来,反正我们年轻。”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现在总有人说现在的小孩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打个球稍微累点就放弃,但是我见过他们早上6点在山上跑步的样子,见过他们手上磨破的茧,见过他们眉骨流着血还要继续打球的样子,他们不是吃不了苦,是不愿意吃“没必要的苦”,不愿意按成年人的规则走那些弯路。 现在的体育圈好像特别喜欢讲“经验”,选球员要选“懂事的”“听话的”,打比赛要按“既定的战术”走,不能自己乱发挥,但是你看,不管是野球场上的“育新幼狼”,还是职业赛场上那些20岁不到就敢挑大梁的年轻球员,他们能冲出来,恰恰是因为没按所谓的“经验”走,恰恰是因为敢拼、敢闯、敢撞碎成年人定的那些不合理的规则。 我之前去看一个青少年篮球比赛,场上的小孩打得特别“规矩”,教练让传球就传球,让投就投,赢了球也没什么表情,输了球也不难过,像个打球的机器,当时我就特别心疼,体育不是完成任务,是要热血,是要赢了就笑输了就哭,是要哪怕只剩一秒钟也要拼尽全力的,没有这股劲,再高的天赋也没用。 幼狼出林,可能会摔跟头,可能会被咬伤,可能打不过经验丰富的成年狼,但是他们眼里的光永远不会灭,那股“我不服输”的劲,永远是体育世界里最耀眼的光,我们的职业赛场需要这样的幼狼,我们的青少年体育需要这样的幼狼,甚至我们的整个社会,都需要这样敢拼、敢闯、懂礼貌、有规矩的幼狼。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着四个小孩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边走一边打闹,说下次要去挑下一个球场的队,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我17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个破篮球,不管对面是谁,上去就敢打,哪怕输30分也要拼到最后一秒。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是幼狼,只是后来慢慢长大了,怕疼了,怕输了,就把身上的狼劲收起来了,但是看见这些小孩的时候我就知道,那股劲从来没有消失过,总有人正年轻,总有人正带着那股劲,往更高的地方冲,就像刚出林的幼狼,总有一天会长成站在山顶的头狼。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