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美国得克萨斯州世界武术锦标赛男子75公斤级散打决赛现场,裁判高高举起刘志恒的左手,全场欢呼声震得场馆天花板都发颤,他没有像其他夺冠选手那样跳起来挥拳庆祝,先转身抱了抱被他击败的伊朗选手,帮对方捡起掉在地上的护齿,又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镜头扫到他的眼角,有泪但是脸上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跟他12岁站在河南登封塔沟武校门口,攥着皱巴巴的500块钱说“我要拿世界冠军”的时候,一模一样。
12岁揣500块闯武校,挨的打比吃的饭多
刘志恒是河南周口农村出来的孩子,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在外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村里小卖部的电视机前看散打比赛,看选手们在拳台上闪转腾挪,出拳带风,他觉得“太酷了,我也要当这样的人”。
爸妈死活不同意他去练武,觉得“读书才是正途,练武就是瞎混,以后顶多当个保安”,12岁的刘志恒没跟爸妈争辩,偷偷攒了半年的压岁钱,一共500块钱,趁奶奶去地里干活的时候,留了张纸条,揣着钱就坐上去登封的大巴,路上晃了四个多小时,他吐了三次,钱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到武校门口的时候,保安以为他是走丢的小孩,要给他爸妈打电话,他仰着脖子说:“我不是走丢的,我要学散打,拿世界冠军。”保安看着他不到一米五的个子,笑了半天,还是把他领进了招生办公室。
刚进武校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苦一百倍,他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基础最差,劈叉劈不下去,教练直接坐在他背上压,疼得他哭到缺氧,晚上睡觉腿都合不上;打对抗训练的时候,老生专挑他这个软柿子捏,每次训练完他脸上、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拳套摘下来,指缝里全是血泡破了的黄水,冬天零下十几度,他们光着膀子在室外训练,脸上的汗流到下巴就结了冰碴,晚上回宿舍脱秋衣,衣服跟背上的裂口粘在一起,撕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
有次训练他崴了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教练让他休息一周,他怕落下进度,晚上趁大家都睡了,偷偷绑着弹力带在走廊跳,宿管张阿姨起夜看到他,冻得鼻子通红,一瘸一拐地蹦,当时就红了眼,给他塞了个暖水袋,还回宿舍煮了碗荷包蛋,他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那是他到武校之后第一次哭出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有人跟他说“孩子,别太拼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能拿世界冠军的都是天选之子,直到接触了刘志恒才知道,哪有什么天选,全是“死扛”出来的,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生有偏见,觉得他们是读书不行才去练体育,其实根本不是:能扛过日复一日10小时的枯燥训练、满身是伤还不肯放弃的人,那份韧性放在任何行业都能做出成绩,他们不是没的选,是选了一条最难走,但最对得起自己热爱的路。
挨了37次KO,才懂散打不是比谁更能打
17岁刘志恒靠成绩进了河南省散打队,18岁第一次打全国锦标赛,开局不到一分钟,就被对手一记直拳砸在眉骨上,当场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额头上缝了7针,留了个永久的疤,他摸着疤跟教练放狠话:“下次我一定把他打趴下。”教练没说话,扔给他一摞比赛录像,让他自己数,那场比赛他出了多少空拳,有多少破绽。
后来的三年,他打了21场职业赛,输了12场,其中37次被对手重击读秒或者直接KO,肋骨断过两次,手腕骨裂过三次,最严重的一次是2021年全运会预选赛,碰到老对手张坤——之前两次交手他都输给了对方,那次他急红了眼,开局就不要命地猛冲,满脑子都是“我要赢我要赢”,结果第二局被张坤一鞭腿踢在左侧肋骨上,直接岔气,抬下场的时候连呼吸都疼,躺了整整三天,连喝水都要有人扶。
那次之后他突然就静下来了,每天除了常规训练,就坐在训练馆的角落看录像,看自己的,看对手的,吃饭的时候看,睡觉前也看,教练说他都走火入魔了,他说:“我以前总想着怎么把别人打倒,现在才想明白,我得先学会怎么不被别人打倒。”
2022年全国锦标赛,他又碰到了张坤,这次他不急不躁,躲了对方三次重攻,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第三局抓住对手换拳的破绽,一个接腿摔直接拿到关键分,最后2:1赢了比赛,下来之后他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跑去跟张坤拥抱,说:“哥,谢谢你之前踢我那一脚,把我踢醒了。”
后来他回武校做交流,碰到几个小师弟在操场打架,问原因,几个小孩梗着脖子说“谁打赢了谁当老大”,他把几个小孩带到训练馆,说“来,你们一起上,打我,能打动我就算你们赢”,他站在那里故意不还手,让小孩们打,十分钟之后小孩们都打不动了,喘着气说“刘哥你为啥不还手”,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我能打过你们,但是你们服我吗?散打练的是克制,不是暴力,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拳头,才算真的厉害。”
其实不止散打,任何竞技体育到最后拼的都不是技术,是心性,我见过太多年轻运动员,有天赋有冲劲,但是一到关键比赛就掉链子,说白了就是被“想赢”的念头绑住了:你越怕输,越会输;你越想把对手打趴下,越容易露出破绽,人生其实也是一样,我们总想着要赢过别人,要比别人强,但是到最后你会发现,真正的赢,是赢过那个浮躁、焦虑、急功近利的自己。
拿了世界冠军,他回村小当免费散打教练
2023年拿了世界冠军之后,十几家经纪公司找他,开价七位数让他直播带货,还有各种各样的商业活动找上门,出场费高得惊人,他全都推了,只接了几个武术推广的公益活动,转头就回了老家周口,在下面的李庄小学开了个免费的散打兴趣班。
李庄小学的王校长跟我说,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来作秀的,拍个视频发个通稿就走,没想到他一坚持就是一年多,每周三下午,都从郑州的训练基地开车两个多小时过来,刮风下雨都没缺席过,去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高速封了,他绕着国道走了四个多小时,赶到学校的时候浑身都是雪,连睫毛都白了,进来第一句话是“不好意思啊孩子们,教练迟到了十分钟”。
兴趣班里有个小男孩叫浩浩,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特别内向,被班里的同学欺负也不敢说,连奶奶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来的他都不吭声,跟着刘志恒练了半年,上次有个高年级的同学抢他的文具,他抬手挡了一下,看着对方说:“我学过散打,我不打你,但是你不能抢我东西。”后来那个高年级的同学再也没欺负过他,浩浩还主动拉着他一起来上散打课,现在两个人成了最好的朋友,还有个小女孩叫朵朵,之前体弱多病,一到换季就感冒发烧,经常请假,跟着练了一年,上次学校运动会拿了800米跑的第三名,体检的时候所有指标都正常,她拉着刘志恒的手说:“教练,我以后也要当世界冠军,跟你一样厉害。”
为了给孩子们买护具、散打服,刘志恒自己掏了三万多块钱,之前有个运动品牌找他,说愿意免费给孩子提供所有训练器材,只要上课的时候拍几条宣传视频就行,他直接拒绝了,说:“我不想让孩子们练拳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商标,他们只需要知道怎么出拳,怎么保护自己就行。”
现在我们总说“体育破圈”,但是很多人理解的破圈,就是运动员上综艺、开直播、赚快钱,好像只有流量高了才叫破圈,但是我觉得刘志恒做的才是真正的破圈:他把散打从专业的赛场上,带到了农村小学的操场上,带到了普通孩子的生活里,让那些本来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专业散打训练的孩子,知道了什么是体育精神,什么是勇气,什么是力量,金牌的价值从来不是那个牌本身,是它背后能传递给多少人力量,能照亮多少人的路,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志恒这个世界冠军,当得比谁都合格。
不想当“神”,想当更多人的“台阶”
现在的刘志恒,一边在备战2025年粤港澳全运会,一边在筹备自己的“出拳计划”公益项目,打算未来三年,给100所偏远地区的乡村小学捐散打训练器材,培训100个乡村体育老师,让更多孩子能接触到散打训练。
之前有个粉丝给他发私信,说自己是个左腿截肢的残疾人,特别喜欢散打,但是身边的人都告诉他“残疾人练什么散打,不可能”,问他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刘志恒看到私信之后,专门开车三个小时,跑到那个粉丝的老家洛阳,给他量身定制了适合残疾人的散打训练计划,还给他送了一套专业的护具,现在那个粉丝已经在当地开了个残疾人健身工作室,带了十几个跟他一样的残疾人一起训练,前段时间还参加了河南省残疾人运动会的举重项目,拿了银牌。
有人问刘志恒,你现在已经是世界冠军了,就不怕以后输了比赛,粉丝失望,名气下跌吗?他笑着挠了挠头说:“我本来就是个农村出来的野小子,12岁的时候连散打服都买不起,现在有了成绩,本来就是赚的,输了就回去再练呗,就算以后我打不动了,我还能教孩子,还能帮更多喜欢散打的人圆梦,这不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他说自己30岁之前的目标,不是拿多少金牌,当什么“散打第一人”,而是想当更多人的台阶,让那些像他当年一样,有热爱但是没有机会的孩子,能踩着他的肩膀,走得更远一点。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在役的时候拿了无数金牌,但是退役之后要么慢慢消失在公众视野里,要么就是消费自己的名气赚快钱,消耗大家对体育的热爱,但是刘志恒让我看到了运动员另一种可能性:你的职业生涯不是只有站上领奖台的那几年,只要你愿意把自己的力量传递出去,你永远都在“赛场”上,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不是说我们要拿多少世界第一,是我们的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孩子,都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都能从体育里获得直面困难的勇气,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也是一个冠军真正的价值。
去年我在李庄小学见过刘志恒一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散打服,蹲在地上给浩浩系护具的带子,阳光落在他的额头上,当年被KO缝针留下的疤,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旁边的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喊“刘教练,我今天能打实战吗?”,他笑着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12岁站在武校门口说要拿世界冠军的时候,想的肯定不是拿了冠军之后要多风光,而是想证明,自己的拳头,能给自己拼出一条路,现在他做到了,而且他还想给更多人,也拼出一条路,他的拳头里,从来都没有输赢,只有热爱,和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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