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上海四大洲花样滑冰锦标赛的男单自由滑现场,我身边坐了个拎着应援棒、头发花白的韩国阿姨，全程攥着我的胳膊抖，等到车俊焕滑完最后一个动作、单膝跪在冰面上比出罗密欧伸手拥抱朱丽叶的手势时，阿姨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边用不标准的中文跟我说：“他等这个冠军，等了太多年了。”那天上海的冰场灯光刚好打在车俊焕的脸上，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说，车俊焕的冰面，是有温度的。
从“病弱小孩”到“天才少年”，他的起点从来没有主角光环
很多人对车俊焕的第一印象是“天选花滑苗子”：长相清秀、协调性好、16岁就拿了世青赛银牌，是韩国男子花滑有史以来第一个拿到世青赛奖牌的选手，刚出道就被韩媒冠上了“金妍儿接班人”的称号，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开始学滑冰，根本不是为了当运动员，只是妈妈为了让从小体弱多病的他增强体质而已。
车俊焕自己在vlog里提过,小时候他经常感冒发烧，一年有一半时间在跑医院，8岁那年妈妈听朋友说滑冰能锻炼心肺功能，就给他报了个兴趣班，最开始他连站都站不稳，一节课摔十几次，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连教练都劝他妈妈“不然换个运动吧，这孩子平衡力好像不太好”，但他自己反倒来了劲儿，每天放学不用妈妈催，背着书包就往冰场跑，别人练1小时，他就练3小时，作业全在去冰场的公交上写，就这么坚持了3年，直到11岁那年他在韩国国内的少年比赛里拿了冠军，教练专程找上门劝他走专业路线，爸妈才松了口同意他放弃正常升学，专职练花滑。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在2022年的一次采访里说,18岁平昌冬奥会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家门口作战，全韩国的观众都盯着他，媒体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吹“车俊焕要为韩国男滑拿首枚冬奥奖牌”，结果短节目他跳空了两个三周跳，直接排到了15名，连自由滑的高分组都没进，那天比完赛他不敢回运动员村的宿舍，怕碰到认识的人问他成绩，躲在洗衣房里坐了三个小时，直到保洁的阿姨过来收拾东西，给他递了一杯热可可，说“小伙子，冰还没化呢，下次再滑就好了”，他才抱着那杯热可可哭出了声。
我一直很反感“天才少年”这个词，它把别人背后熬的无数个夜、摔的无数次跤，都轻飘飘归结成了“命好”，车俊焕的所谓“天赋”，不过是别人放假出去玩的时候，他在冰场上一圈一圈磨出来的脚底板的茧子，是每天练30次跳跃摔出来的膝盖上的旧伤，是12年里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的坚持，这些东西，从来都和“天赋”没关系。
把情绪刻进每个动作里，他滑的从来不是“得分模板”
我有个朋友是国内花滑队的编舞助理,2023年四大洲锦标赛的时候她负责和外协会的选手对接节目细节，她跟我说，车俊焕是她见过对节目细节抠得最狠的运动员，没有之一。 那年他的自由滑节目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为了找角色状态，他专门抽了一个月的空，看了12个不同版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话剧、歌剧、电影，甚至还报了个古典芭蕾的兴趣班，专门练手部动作，就为了最后一幕朱丽叶“去世”时，他伸手拥抱的那个动作：手指张开的角度要刚好能接住冰场的顶光，投在冰面上的影子要像真的抱着一个人，胳膊的弧度不能太僵硬也不能太松，要让观众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就这一个动作，他对着镜子练了不下500次，直到编舞说“你一伸手我就想哭”才罢休。 很多人看花滑只看选手跳了几个四周跳、技术分加了多少，但在我眼里，花滑最动人的永远是动作背后的情绪，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他的短节目是《小丑进场》，为了演好那个笑着流泪的小丑，他专门去首尔的游乐园待了半个月，每天蹲在路边看小丑表演，观察小丑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鞠躬的时候腰弯的角度，甚至特意设计了一个摔倒的衔接动作：摔了之后不狼狈地爬起来，而是先对着观众比个心，翻个身再接着滑，把小丑人前笑人后哭的破碎感拉到了极致，那次短节目他滑完，现场的解说直接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不是在滑动作，是在给我们讲一个故事”。 车俊焕自己也说过，他练滑冰不是为了拿多少分，“我每次站在冰场上，都想把我当下的情绪传递给观众，开心也好，难过也好，只要有人看完我的节目，心里能有一点触动，我就觉得值了”，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现在很多花滑选手为了刷分，把节目编得全是跳跃，一点美感都没有，完全把花滑从“运动艺术”变成了“跳高比赛”，而车俊焕的存在，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花滑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谁跳得更高，而是比谁能把故事讲到观众心里。
撕掉“接班人”标签：我不想做第二个金妍儿，我要做第一个车俊焕
从出道开始,车俊焕身上就绑着“金妍儿接班人”的标签，韩国媒体只要写他的报道，标题里必然要带金妍儿的名字，甚至有赞助商要求他在采访里必须说“金妍儿是我的目标，我要成为像她一样的选手”。 一开始他不好意思拒绝，直到2021年的一次采访里，有记者问他“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追上金妍儿的成就”，他第一次正面回应了这个问题：“金妍儿前辈是所有韩国花滑选手的榜样，我非常尊重她，但是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成为她，而是让更多韩国的小男孩知道，男孩子滑冰也能有出路，也能拿到好成绩，我不想做第二个金妍儿，我要做第一个车俊焕。” 2022年北京冬奥会他拿到了男单第五名，创下了韩国男子花滑在冬奥会上的最好成绩，赛后发布会又有记者问他“金妍儿有没有给你什么建议？你有没有达到她的期待？”，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前辈给了我很多鼓励，我非常感谢她，但是今天拿到这个成绩，我最想感谢的是我自己和我的教练团队，我努力了12年，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的期待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好像总喜欢给优秀的年轻人套上“某某接班人”的帽子，好像只有踩着前人的脚印走才是对的，但车俊焕最酷的地方就是他偏不，他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给后来的人铺路。 还是2023年上海四大洲锦标赛的签名会，我前面站了个10岁左右的韩国小男孩，穿了印着车俊焕名字的应援服，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也想跳四周跳，想成为像你一样的花滑选手”，车俊焕看到他，特意把他叫到跟前，不仅给他签了“你会比我跳得更高”，还把自己手腕上戴了三年的护腕摘下来送给了他：“这个护腕我第一次跳成四周跳的时候就戴着，现在送给你，等你跳成第一个四周跳的时候，记得拍照片艾特我。”我后来刷到过那个小男孩的ins，现在他已经在练两周半跳了，每次发训练视频都会艾特车俊焕，车俊焕每次都会给他点赞。 你看，他真的做到了自己说的：不是成为别人的第二，而是成为后来者的第一个榜样。
花滑不需要“完美神”，真实的不完美才最动人
车俊焕也不是永远顺风顺水,2024年蒙特利尔世锦赛上，他短节目跳空了一个四周跳，最后只拿到了第八名，比赛结束后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他的话：“飘了，不训练天天上综艺”“根本就是没天赋，之前的成绩都是运气好”“对不起粉丝的期待”。 过了三天他发了个长文道歉，大家才知道，比赛前一周他爷爷去世了，爷爷是从小到大最支持他滑冰的人，每次比赛不管多远都会到现场看，那段时间他训练的时候经常滑着滑着就想到爷爷，然后就忍不住哭，状态差到连三周跳都经常摔，但就算这样，还是有人骂他“卖惨”“输了就找借口”。 我当时看完他的道歉视频，他眼睛肿得像核桃，说话声音都是哑的，我突然就特别感慨：我们对运动员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好像他们必须是没有情绪、没有生活的钢铁人，不能输，不能失误，甚至不能有亲人离世的悲伤，一旦失误了就是“不努力”“不敬业”。 但车俊焕从来没有卖过“完美人设”，他会在采访里大大方方说“我昨天吃了三顿炸鸡，今天跳的时候感觉肚子上的肉在晃”，会在输了比赛之后蹲在冰场边上哭，赢了之后抱着教练蹦得像个傻子，会在ins上发自己长痘的素颜照，会和粉丝吐槽“今天训练摔了五跤，屁股都肿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的造神运动是最没有意义的，我们喜欢一个运动员，从来不是喜欢他完美无缺的人设，而是喜欢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不服输的劲儿，喜欢他有血有肉的真实，车俊焕从来都不是什么“冰上王子”，他就是一个热爱滑冰的普通男孩，会疼会累会难过，但是摔了之后还会爬起来接着滑，这才是他最吸引我的地方。
今年车俊焕已经23岁了,他说自己大概率会滑完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就退役，之后想做一个编舞，给更多喜欢滑冰的小朋友排节目：“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滑冰不是只有拿冠军才有意义，你站在冰面上的那一刻，风从你耳边吹过的感觉，就已经足够好了。” 前两个月我去北京的一个冰场玩，刚好碰到他来做公益活动，教一群留守儿童滑冰，有个小女孩摔了，坐在冰面上哭，他也故意摔在小女孩旁边，然后爬起来说“你看，老师也会摔，摔了不可怕，爬起来就好了”，那天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冰面上，他蹲在地上给小女孩拍裤子上的冰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突然就想起2023年上海那场比赛，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咬了一口，笑得一脸傻气，他背后的韩国国旗和中国国旗挨在一起，风把旗子吹得飘起来，那一刻我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攀比和对立，是我们都能在这些为了热爱拼命的普通人身上，看到自己想要活成的样子。 车俊焕的冰面，从来都不是用来放奖牌的，是用来装他15年的热爱，装所有喜欢他的人的期待，装一个普通少年拼尽全力的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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