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19年去瓦拉纳西待了一周,此前我始终没法理解,一项起源于英国的殖民运动,怎么就能在印度被当成「第二宗教」,直到某个傍晚我蹲在恒河边拍夜祭,风里飘着檀香、烧牛粪和玛莎拉奶茶的混合味道,祭司的铜铃铛刚响了两声,就被一群光着脚的小孩的欢呼声盖了过去。
他们在河边的沙地上划了两根木棍当门桩,手里的球板是几块废木板钉的,板球是用旧网球缠了三层黑胶带做的,旁边卖5卢比一杯奶茶的大爷拉姆叼着烟卷当临时裁判,穿破洞T恤的小个子男孩挥板把球打出去十几米远,直接落进了恒河里,拉姆大爷把搪瓷缸子往摊上一砸喊了声「六分!」,周围蹲着重物的苦力、刚洗完澡的信徒、甚至穿着纱丽准备去参加夜祭的妇女,全都停下来鼓掌,有人的奶茶晃出来半杯都没在意。
那天我跟拉姆大爷聊了两个小时,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在这块沙地上打板球,1983年印度第一次拿板球世界杯的时候,全村人挤在这听收音机转播,听到获胜的消息所有人直接跳进恒河庆祝,比大壶节还热闹,就是那天我忽然明白:板球在印度从来不是一项运动那么简单,它装着14亿人的信仰、生计,和几乎所有底层年轻人的全部盼头。
不是运动,是刻进基因里的全民信仰
板球进入印度完全是殖民的副产品:18世纪英国殖民者把板球带到南亚,最早只有英国军官和上层种姓的印度人能玩,是妥妥的「精英运动」,但印度独立之后,这项运动反而成了民族情绪的出口——既然能在英国人最擅长的项目上赢过他们,自然就是「民族胜利」。
我在德里住的民宿老板阿米尔跟我讲过他父亲的经历:1983年世界杯决赛印度对阵卫冕冠军西印度群岛,全村只有村支书家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他父亲骑了20公里自行车赶过去,院子里挤了两百多个人,连墙头上都坐满了,最后印度赢了的时候,所有人哭着抱在一起,村里当天杀了仅有的一头羊庆祝,摆的流水席比过年还丰盛。「我爸说那天他第一次觉得,我们印度人不比任何人差」,阿米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亮着。
如果说1983年的夺冠给印度人种下了板球的信仰,那2011年本土第二次夺冠,就彻底把板球推到了「全民宗教」的位置,我后来看到过一条旧新闻,当时印度对阵斯里兰卡的决赛前,孟买有个80岁的肺癌晚期老人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他跟家属说「我要等比赛结束再走」,硬生生撑了4个小时,看到印度队捧杯的画面之后才闭上眼,这种事放在别的国家可能是奇闻,放在印度再正常不过:我见过婚礼现场把投影仪对着宴会厅放板球比赛,新郎新娘拜完堂直接坐下来跟宾客一起看球;见过城市里的罢工游行,队伍走到半路碰到印度队打关键比赛,所有人掏出手机蹲在路边看,游行事都忘在了脑后;甚至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要是赶上重要比赛,家属会主动要求把葬礼推迟几个小时,等看完球再办。
现在印度板球的商业价值更是夸张到离谱:印度板球超级联赛IPL2023年的媒体版权卖了62亿美元,平均每场比赛的版权价格超过了英超,品牌价值更是突破100亿美元,比NBA还高,顶级球员维拉特·科利的年收入超过1.2亿美元,在全球体育明星里排第六,比詹姆斯、梅西的商业收入还高,每年IPL开赛的时候,印度全国的工厂都会调整作息,晚班要么提前要么延后,就为了让工人能看比赛;出租车司机到了比赛时间直接歇业,找个路边摊花10卢比买杯奶茶看球,拉活赚的那点钱远不如看球重要。
我一直觉得,板球是印度这个分裂的国家里为数不多的「全民公约数」:你是高种姓的婆罗门也好,是最低种姓的达利特也好,你是印度教徒也好,穆斯林也好,只要聊起板球,立马就能凑到一起聊半小时,别的事都能吵起来,只有板球能让所有人统一战线,这种凝聚力,是任何宗教、任何政党都做不到的。
从街头沙土场到亿万联赛:板球是普通人的上升阶梯
我在德里的板球训练场认识了22岁的拉杰,他是北方邦农村出来的,家里有三亩地种小麦,一年收入还不到2万卢比(约1700人民币),16岁那年他在村里的土场打板球,被来选材的县队教练看中,带他来了德里,他现在每天早上4点起来练2小时发球,白天给少年队当陪练,一个月能赚3万卢比,比他爸种一年地赚的还多。
他伸出手给我看,手掌上的茧子厚得像硬壳,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变形了,是常年握板磨的,去年他被球砸到脑袋,缝了7针,第二天就回了训练场:「教练说我要是缺席,名额就给别人了,我不敢歇,我妹还等着我赚嫁妆呢。」他的梦想是能进IPL的海选,哪怕只拿到最底层的替补合同,也有2000万卢比(约17万人民币)的收入,够全家在县城买套房子,给妹妹风风光光办婚礼。
像拉杰这样的年轻人,印度至少有几百万,全印度现在有超过3万所板球学院,很多穷人家宁愿砸锅卖铁也要把孩子送进去,就跟我们国内送孩子去考艺考、考公务员一样,都是赌一个阶层跃升的机会,毕竟在印度这个种姓制度余毒还没清、阶层固化到离谱的社会,普通人能走的上升路太少了:进大公司要看学历看家庭背景,做生意要有本钱有关系,只有板球,不看你姓什么,不看你家有没有钱,只要你球打得好,就能出人头地。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前印度队队长多尼,他出生在贾坎德邦的普通工薪家庭,大学毕业之后在铁路系统当检票员,下班了就去野球场打板球,20岁的时候被国家队教练选中,后来带着印度队拿了2011年世界杯冠军,现在身家超过10亿美元,成了全印度的国民偶像,还有现在的主力球员穆罕默德·沙米,他是穆斯林,父亲是种庄稼的农民,小时候连买球板的钱都没有,拿木板当球板练了8年,现在成了全球最好的快投手之一,年收入超过千万美元。
我一直跟朋友说,板球就是印度的「高考」,甚至比高考还公平,高考还要看你有没有钱上补习班,看你能不能拿到教育资源,板球哪怕你在路边沙地拿木板练,只要你能把球打出去,能把对方的门桩砸掉,你就有机会出头,虽然成功率低到吓人——拉杰说跟他一起进训练营的20个小孩,最后能打上职业比赛的最多1个,剩下的要么当陪练,要么回去种地,书也没读成,连个谋生的技能都没有,但就算这样,也没人愿意放弃:毕竟这是普通人能摸到的、唯一能改变全家命运的机会。
狂热的阴影:板球不该成为撕裂社会的武器
但这种近乎疯狂的热爱,慢慢也变了味,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T20世界杯印度输给巴基斯坦那场比赛,我当时在德里的一个餐馆看球,比赛刚结束,旁边一桌的年轻人就站起来骂穆斯林球员沙米是「巴基斯坦间谍」,说他故意放水,餐馆老板甚至直接把电视砸了,后来我刷印度的社交平台,看到很多人给沙米寄死亡威胁,让他「滚回巴基斯坦」,连他的家人都被网暴,就因为他是穆斯林。
现在只要是印巴对阵的板球比赛,氛围都紧张得像要打仗:印度的极端右翼会提前放话,要是巴基斯坦赢了,就把所有支持巴基斯坦的印度穆斯林赶出国家;有人在比赛前烧巴基斯坦国旗,甚至有球迷因为支持巴基斯坦被当街殴打,本来板球是用来拉进两国人距离的,现在反而成了挑起对立的工具,甚至成了极端民族主义的武器。
还有过度商业化带来的问题:IPL现在赌球成风,地下庄家的盘子每年能到几百亿美元,时不时就爆出来球员打假球的新闻;很多小孩小学都没读完就被家里送去练板球,最后球没打出来,连字都认不全,这辈子都只能打零工过活,拉杰跟我说,他有个一起练球的朋友,练了10年,肩膀受了伤不能再打球,回家之后连种地都不会,现在在村里当混混,偷东西混日子。
我始终觉得,任何运动一旦被极端情绪和资本裹挟,就背离了它的初衷,板球本来应该是让人快乐的,是让不同阶层不同信仰的人能坐在一起欢呼的东西,现在却成了有些人煽动对立的工具,成了资本收割普通人的生意,甚至成了很多家庭的负担,这其实是印度板球现在最大的隐患。
我离开瓦拉纳西的时候,那个打了六分球的小个子男孩追上来塞给我半杯奶茶,他说他叫拉胡尔,今年10岁,以后要当多尼那样的球员,要拿世界杯冠军,他脚上的拖鞋破了个洞,手里的球板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眼睛亮得像恒河边上的星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板球对于印度来说,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存在:它是信仰,是生计,是几百万底层年轻人的全部梦想,它带着滚烫的温度,也背着沉重的枷锁,希望有一天,它能回到最开始的样子——就像恒河边沙地上的那些小孩,只是为了快乐而挥板,不用承载那么多情绪,也不用背负那么多本不该属于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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