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第五年，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高光：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咬着奖牌落泪，CBA球员压哨三分后全场山呼海啸的欢呼，越野跑选手历经100公里煎熬后冲线时的狂喜……但今年最戳我的一个体育瞬间，却发生在没有直播、没有专业解说的厦门半程马拉松17公里补给站，主角是个把号码布别在美团外卖工服上、微信名叫“jorker”的小伙子。
我在补给站，撞见了穿外卖工服的jorker
上个月去厦门半马做志愿者，我负责在17公里的补给站发能量胶，当天厦门气温接近30度，跑到这个公里数，过半的选手都已经掉了速，不少人捂着腿一瘸一拐地走，还有人直接坐在路边的树荫下猛灌水。 快到上午10点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人群里钻出来个亮黄色的身影：穿洗得发白的外卖工服，头盔挂在胳膊上，脸上还留着常年戴口罩压出来的红印，背上的餐箱没装餐，贴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跑步小人贴纸，号码布就用别针别在餐箱的侧面，他跑过来的时候步频稳得吓人，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工服的前襟全湿了。 “姑娘，能不能多给我一个能量胶？还有4公里，想冲个PB，刚才的补给站没抢到。”他说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笑，脚上那双亚瑟士的鞋尖都磨得起毛了，一看就穿了很久，我赶紧塞给他两个能量胶三袋盐丸，他接过的时候连连道谢，转身就往前跑，我盯着他餐箱上的号码布看了好久，总觉得这个场景比任何职业赛事的名场面都动人。 后来我在终点线又遇见了他，他举着自己的餐箱冲线，周围的观众都在给他欢呼，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举着相机追着他拍，最终成绩定格在1小时47分——这个成绩是什么概念？男子半马的大众精英级标准是1小时51分，他比达标线还快了4分钟，比现场至少70%穿专业碳板鞋、全套速干装备的跑者都快。 我们在赛后休息区聊了半个多小时，才知道他叫阿凯，27岁，江西人，来厦门做外卖员3年，“jorker”是他用了5年的微信名。“上学的时候爱玩斗地主，就觉得joker这牌好，看着是多余的那张，关键时刻什么牌都能顶，我就觉得我跟它挺像的，没什么光鲜的身份，但是好好活也能有用。”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擦额头上的汗,工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以为的“不务正业”，是他藏在餐箱里的人生底牌
阿凯说自己开始跑步，纯粹是被逼的。 刚做外卖员的前两年，他为了多赚点钱，每天早上7点就上线接单，跑到凌晨1点才回家，吃饭永远是在等餐的间隙啃个包子，坐下来刷手机抢单的时候一坐就是半小时，不到25岁就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最严重的时候连电动车都骑不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房租都差点交不起，差点收拾东西回老家。 医生当时跟他说，别总坐着，多做点低强度的运动，不然再过两年腰就彻底废了。“我那时候哪有钱办健身卡啊，连一双正经跑鞋都买不起，就穿平时送外卖的老北京布鞋，每天晚上收工之后，绕着环岛路跑两公里，一开始跑100米就喘得像狗，跑了半个月才慢慢适应。” 后来他跑上了瘾，干脆近的订单都不骑车，直接跑着送，既能赚配送费，又能练跑步，一举两得，跑了一年多，他的腰突再也没犯过，爬个五楼送气不喘腿不疼，送单效率比同事高了近30%，每个月都能拿站点的全勤奖和跑单王奖金。 餐箱里除了待送的餐，他永远放着三样东西：一条洗得起球的速干毛巾，一瓶加盐的凉白开，一个封皮磨破的小本子，上面记着他每天的跑步公里数、配速，还有每次跑马的目标成绩，去年他第一次报名半马，跑了2小时18分，今年为了冲进1小时50分，他每天提前1小时收工，在环岛路跑10公里，整整练了3个月。 “之前我刷短视频，总看见有人说，跑马的都是有钱有闲的人，穿的鞋都得几千块，我一开始都不敢报名，怕别人笑话我一个送外卖的凑什么热闹。”阿凯说，后来是跑团认识的一个大哥鼓励他，说跑步不分高低贵贱，想跑就去，他才咬咬牙交了报名费，当天穿着工服就去了赛场，“一路上好多跑友给我加油，还有人给我递水，我跑的时候就觉得，风都是甜的，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被人重视过。” 他还跟我讲了一件事，去年冬天的一个雨夜，他在小区送单，刚好撞见一户人家的老人心脏病发，120还堵在路上，他背着老人跑了半公里到社区医院，救了老人一命，后来老人的家属要给他钱，他没收，“你看，我这个joker也不是没用的对吧？平时送外卖，关键时刻还能救人，现在跑步还能跑赢好多人，我觉得挺好的。”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每个普通人都是自己人生的joker这么久，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没钱玩什么体育？”
好像在很多人的认知里，体育就得是有闲钱买几千块的跑鞋、请几百块一小时的私教、去专业的场馆训练才算数，普通人下班跑两公里、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小区楼下跳广场舞，都不算正经体育。 但阿凯的事给了我当头一棒，他那双磨破的跑鞋，是去年双11凑满减花399块买的，穿了一年跑了近2000公里；他没有专门的训练时间，所有跑步的时间都是从送单的间隙、睡觉的时间里挤出来的；他甚至连一件正经的跑步服都没有，第一次跑半马穿的就是平时送外卖的工服，但就是这样的他，跑赢了绝大多数装备齐全的业余跑者，拿到了大众精英级的成绩。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装备、不是成绩、不是聚光灯，而是你哪怕身处泥沼，也愿意伸手够光的那股劲啊。 我家楼下有个62岁的张阿姨，前几年三高严重到要天天吃药，爬三楼都喘，后来她跟着小区的阿姨们跳广场舞，跳了半年觉得不过瘾，又参加了社区的气排球队，连专业的运动服都没有，平时就穿几十块钱的纯棉T恤上场，去年代表社区去参加市里的中老年气排球比赛，拿了银奖，领奖的时候她把奖牌挂在脖子上，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这么厉害”。 还有我之前收到的一个粉丝投稿，姑娘190斤，从小到大体育都不及格，之前想跑步减肥，穿个普通的运动鞋去公园跑，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笑她“这么胖还跑出来丢人”，她哭了好几天不敢出门，后来看到我写的普通跑者的故事，每天晚上九点之后等小区没人了再下楼跑，跑不动就走，三个月瘦了28斤，现在她已经能一口气跑5公里，上周还报名了当地的迷你马拉松，她说“我不需要拿奖，只要能冲过终点线，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你看，这些人都不是职业运动员，没有高额的赞助，没有专业的团队，甚至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但他们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不需要漂亮的数据，只是在运动里获得对身体的掌控感，获得“我还能再往前走一步”的勇气，获得对抗生活琐碎的力量。 就像阿凯的微信名“jorker”一样，这张牌在扑克牌里永远不是最起眼的那一张，没有固定的大小，没有固定的作用，甚至很多玩法里都会把它当成多余的牌丢掉，但只要你愿意给它机会，它可以是最大的王牌，可以是百搭的万能牌,可以在你手里玩出无数种可能。
别让“标准答案”，困住了你当joker的可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做什么事都要找个标准答案：跑步要穿碳板鞋才叫专业，健身要练出八块腹肌才叫成功，跑马要跑进3小时才叫厉害，就连下楼散个步，都有人说“走得太慢没效果，不如不走”。 但谁规定体育必须有标准答案？ 你不需要有几千块的跑鞋，只要你愿意迈开腿，穿几十块的布鞋一样能跑步；你不需要跑完全马，每天下班走两公里，一样是在锻炼身体；你不需要练出八块腹肌马甲线，运动完出一身汗的快乐，不比练出肌肉的快乐少半分。 阿凯跟我说，他现在跑马认识了好多朋友，之前他是个社恐，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他会组织跑团的朋友周末去环岛路捡垃圾做公益，还免费给站点的同事当跑步教练，带着大家一起跑步锻炼，现在整个站点的外卖员，腰突的毛病都好了不少，送单效率也高了。 他现在每个月能存一万多块钱，打算明年在老家的县城首付买个小房子，把爸妈接过去住，还有个跑团的姑娘跟他表白了，两个人打算后年结婚，“我之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送外卖的，没什么出息，现在我觉得，只要我好好跑，不管是跑步还是过日子，都能越过越好。” 那天跟阿凯分开的时候，他把餐箱上的那个跑步小人贴纸撕下来送给了我，说“希望你也能当自己的joker”，我现在把那个贴纸贴在我的电脑上，每次写稿写累了的时候就看看它，总觉得又有了力气。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天选的King和Queen，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条件，一辈子都可能站不到聚光灯下，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可以当自己的joker啊，不需要按照别人的标准活，不需要跟别人比成绩，只要你愿意往前跑，你就是自己人生赛场上,最酷的那个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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