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社门口的塑料板凳,坐着我丢了三年的棋瘾
我上周六加班到凌晨三点,改完最后一版电商运营方案的时候,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流程图,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好像活成了一个永远在“等”的人:等领导审批,等客户反馈,等一个永远不会主动发来的消息,连点外卖都要翻半小时评论,就怕踩雷选到不好吃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干脆揣着钥匙出了门,沿着家后面的老巷子瞎晃,夏天的风裹着栀子和茉莉的香往鼻子里钻,走着走着就看见个掉了漆的木牌子,写着“忘忧棋社”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门口摆着两张晒得发白的蓝色塑料板凳,穿白背心的张老头正摇着蒲扇擦棋子,看见我站在门口张望,抬头就喊:“小姑娘站那瞅啥?来下一盘啊,输了买瓶冰汽水就行,赢了我给你掏茶钱。”
我连忙摆手说我不会,老头手里的蒲扇一停,嗤笑一声:“你刚才盯着我手里云子那眼神,跟我那学棋的小孙子看见新棋罐一模一样,还说不会?坐。”
我鬼使神差就坐了下去,塑料板凳被太阳晒得发烫,粘得我牛仔短裤都贴在腿上,老头把紫砂茶杯往脚边一放,“哗啦”一声倒出两盒棋子,黑子摸上去凉丝丝的,指尖刚碰到棋子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想起17岁那年,我也是这么捏着一颗黑子站在省赛赛场,手心全是汗,连指节都在抖。
我已经整整六年没碰过围棋了。
17岁的棋盘上,我输了比赛也输了说出口的勇气
17岁我读高二,是学校围棋社的副社长,社长林星比我大一级,是我们学校有名的“围棋疯子”,连校服口袋里都装着便携棋谱,走路都在背定式,那年省赛第一次开双人组,规则是搭档轮流落子,全程不能交流,全靠默契,我和林星练了四个月,把往届双人赛的棋谱翻得卷了边,放学就泡在旧教学楼三楼的社团活动室,练到六点半他总能从书包里掏出两瓶冰可乐,橘子味的,罐身上的凝水滴在棋盘上,他总拿校服袖子随便一擦,说“快喝,喝完再摆两局”。
我那时候喜欢他,喜欢到连他落子的时候手指弯起来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我不敢说,总觉得自己棋下得不够好,配不上拿过业余四段的他,省赛最后一局我们对上了去年的冠军队,下到中盘的时候我脑子一懵,算错了一个关键的劫,把本来能做活的一块棋直接下死了,最后输了两目半,下场我蹲在走廊的台阶上哭,他也蹲在我旁边,递过来的纸巾都被汗浸湿了一角,说“哭啥啊,落子无悔,输了下次再来就是了”,说完他把手里捏了半天的一颗黑子塞给我,“这个给你,以后落子前要是犹豫,就捏捏它,大不了输了再来,又不会少块肉。”
后来他高考考去了北京读计算机,走那天我躲在教学楼的柱子后面,看着他背着装棋盘的黑包走出校门,到底没敢上去送,我总觉得是我拖了他的后腿,要是我没算错那个劫,我们就能拿冠军,他说不定就能开心点,我把他给我的那颗黑子压在高中语文书的《滕王阁序》那一页,之后上大学、找工作,连围棋比赛的新闻都不敢看,就怕想起当年蹲在走廊哭的那个狼狈的自己。
半局棋输了30块,我捡回了落子的底气
刚回棋社那半个月我输得一塌糊涂,每天都要掏三十多块买汽水,给张老头,给旁边围观的街坊,还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屁孩,学棋才三年,棋路凶得很,每次赢了我都要晃着腿说“姐姐你下棋怎么比我奶奶还犹豫啊”。
我确实犹豫,捏着棋子半天不敢落,总怕下错了,满盘皆输,有次跟浩浩下,我捏着白子在半空悬了快一分钟,浩浩突然把手里的棒棒糖一拿,说:“姐姐你怕啥啊?我老师说围棋里根本没有绝对的错招,就算这步下坏了,后面还有几十步能找补回来,你总不落子,才是真的输定了。”
我当时捏着棋子的手突然就僵住了,我这六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工作上有新的项目机会,我总怕做不好搞砸了,不敢接,眼看着比我晚来半年的同事都升了主管,我还在做最基础的上架链接的活;喜欢的人不敢联系,总怕他早就忘了我,耗了六年连个好友申请都不敢发;就连上次跟朋友去玩漂流,我站在皮艇旁边犹豫了十分钟不敢上去,最后错过末班船只能打车回家,我总怕走错路、下错棋,可我忘了,站在原地不动,才是最大的输家。
那天我跟浩浩下棋,第一次没有犹豫,该冲就冲,该打劫就打劫,最后虽然还是输了一目,但是我比当年拿了校赛冠军还开心,晚上回家我翻了半晚上旧箱子,找出了压在箱底的高中语文书,那颗黑子还夹在书里,凉丝丝的,跟六年前他塞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鬼使神差搜了他的微信号,id还是当年他的围棋昵称加生日,我发了个验证申请,附了一张那颗黑子的照片,没过三秒就通过了,他发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碰围棋了。”
我们聊了一晚上,他说他毕业之后在北京待了三年,上个月刚调回本地的分公司,这些年他一直没丢围棋,还参加过北京的业余赛拿了第二名,他说他当年留了我的手机号,但是怕我还记着输比赛的事,不敢联系我,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就笑了,原来我们俩就像棋盘上两个隔了老远的棋子,我怕走过去是错招,他怕走过来太突兀,耗了六年,才终于敢往对方的方向迈一步。
我那天翻了好多围棋相关的视频,看到吴清源大师说的一句话:“围棋从来不是求胜的游戏,是求道的过程。”我深以为然,我之前总把“不输”当成人生的第一目标,读书的时候怕考不好,工作的时候怕做不好,谈恋爱怕被拒绝,可哪有永远不输的人啊?那些看起来的错招,那些走弯的路,其实都是你棋盘上的一部分,只要你敢继续落子,就永远有翻盘的可能。
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没有“落错”的选项
现在我每周三周五下班都会去忘忧棋社下棋,周末有时候跟林星一起去爬近郊的山,有时候带浩浩去吃肯德基,他总说要吃奥尔良烤翅,吃够了才有劲赢我,上个月我报了市里的业余围棋公开赛女子组,每天下班回家都要摆两局棋,林星总在旁边给我支招,有时候下到半夜,他就去给我冰一瓶橘子味的可乐,跟17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比赛那天我进赛场前捏了捏口袋里的那颗黑子,一点都没慌,最后拿了女子组第三名,领奖下台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林星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杯冰可乐,罐身上还挂着凝水,我们当天晚上跟张老头、浩浩一起去巷口的烧烤摊吃串,张老头喝了点冰啤酒,敲着啤酒瓶说:“我开这个棋社开了20年,见过太多人下棋下魔怔了,输了就摔棋盘,赢了就飘上天,可下棋哪是比输赢啊?是比你敢不敢落子,敢不敢认,敢不敢再来,人这一辈子跟下棋一样,哪有步步都对的?只要你敢拿子,敢往下走,就不算输。”
我特别认同这话,要是当年我没算错那个劫,我们拿了省赛冠军,说不定我年少得意,早就把围棋丢到一边了,也不会现在重新捡回来,反而更懂围棋的乐趣;要是我当年敢跟林星表白,说不定我们俩早就因为不懂珍惜分开了,也不会现在隔了六年重逢,反而更懂怎么照顾对方的情绪;上个月我主动申请接了之前不敢碰的新品牌运营项目,中间改了八版方案,被客户骂了三次,最后上线的转化率比预期高了40%,领导直接给我升了主管,涨了两千块工资,你看,那些你以为走错的路、下错的棋,其实从来都不是白费的,它们都在给你后面的路铺路。
昨天晚上我跟林星在棋社下棋,门口张老头种的茉莉开得正好,风一吹香得满屋子都是,浩浩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给我们支个歪招,张老头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听京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着《定军山》,我落了一子,抬起头刚好撞上林星的眼睛,他笑着给我递了一块刚切的西瓜,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棋盘上,黑子白子都闪着细碎的光。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那颗黑子,突然就觉得,人生这盘棋,根本不需要什么完美的开局,也不需要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只要你敢拿起棋子,敢落下去,就算暂时输了半局,也总有翻盘的机会,也总能碰到你等了很久的那些惊喜。
你看,我等了六年的那个夏天,不就终于落在我的棋盘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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