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盛景初,是去年三伏天的傍晚
那天我去采访社区暑期青少年公益篮球课,刚走到球场边就看见他:皮肤黑得像浸过桐油,裤腿卷到膝盖,蹲在地上给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娃纠正拍球姿势,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水泥地上,几秒钟就蒸得没了影子,旁边的社区主任跟我介绍,这就是盛景初,原本是区体校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打比赛十字韧带断裂,没法走职业路线,退役后就到这个社区当物业维修师傅,一待就是30多年。
“这球场2005年建成的,一开始没人管,小孩打球摔得头破血流是常事,还有社会青年来抢场地打架,老盛主动提出来当义务教练,每天下班就来守着,周末全天泡在这,一守就是18年,一分钱没收过。”
我当时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现在市面上少儿篮球课动辄两百多一节,愿意免费教球的人能有多少?直到我在球场边待了两个小时,才知道社区主任说的半点不夸张:那天一共21个小孩来训练,盛景初能准确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谁膝盖有旧伤不能跑跳,谁对芒果过敏不能吃场边放的水果糖,谁上周期末考试没考好被家长禁了一周球,他门儿清。
训练间隙他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歇脚,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喝水,缸子上印着“1990年北京亚运会优秀运动员”的字样,是他当年当运动员时拿的奖,他伸手抹汗的时候我看见他指节上全是老茧,一半是常年修水电磨的,一半是拍球拍的。“前两年还有人笑我,说放着赚钱的活不干,天天在这晒得像黑炭,我跟他们说,我当年打球的时候,就是体校的教练免费教我的,那时候我家穷,连运动鞋都穿不起,教练给我塞了他儿子的鞋,我才有机会走上赛场,现在我做点这些算什么?”
那天临走前我看见他塞给那个小胖娃一瓶牛奶,“你妈说你今天没吃晚饭,喝完再练,别晕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爸妈是外来务工的,在附近菜市场卖菜,没时间管他,盛景初每天都多带一份点心,就怕孩子练球饿着。
18年里,他把37个孩子送进专业队,也把球场变成了社区的“精神自留地”
盛景初有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旧笔记本,我去年秋天去看他的时候,他拿出来给我翻,上面工工整整记了18年的训练日志:“2007年3月12日,林小宇今天第一次完成三步上篮,爆发力很好,就是重心太高,下周重点练下肢力量”“2015年9月4日,小区老周第一次来打球,抑郁症刚好点,别让他累着,多传球给他找信心”“2022年11月,疫情封控,给12个有训练计划的孩子挨个打视频,张诺的动作变形了,下周解封了重点纠正”。
那个日志里第一个提到的林小宇,现在是CBA某队的替补后卫,去年休赛期特意回了社区,给球场捐了新的可升降篮球架和一圈防撞垫,还跟着盛景初教了一周小孩打球,林小宇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卖菜一个月赚不到两千块,专业篮球培训班一年要两万多学费,他只能放学了在球场瞎打,是盛景初发现他有天赋,免费教了他6年,每天训练完还给他塞鸡蛋和牛奶,“我那时候长身体,饭都吃不饱,盛叔的鸡蛋就是我每天最盼的东西,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走职业这条路。”
但盛景初教了18年球,最骄傲的事不是送了多少孩子进专业队,而是这个球场成了整个社区的“公共客厅”:50多岁的老周,前两年儿子出车祸走了,老伴也走得早,在家待了半年差点抑郁,是盛景初硬拉着他来球场打老年半场,现在老周是社区老年篮球队的队长,每天第一个到球场开门,去年还带着队拿了区里中老年篮球赛的冠军,他总说“盛教练是救了我半条命”;小区里的宝妈们之前没事就凑在一起打麻将,经常为了几块钱闹矛盾,盛景初组织了女子半场队,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到9点是她们的专属场地,现在好多人麻将都戒了,不仅身材好了,连夫妻吵架都少了;甚至附近写字楼的年轻人,下班了也会来打几场,说比去健身房撸铁爽多了,还能认识不少朋友。
去年夏天有天夜里下暴雨,球场积了快十厘米的水,盛景初凌晨五点就扛着扫帚去扫水,扫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场地清干净,就为了小孩放学能正常打球,他老伴跟我吐槽,说他心里球场比家还重要,“上次孙子发烧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在教孩子打比赛走不开,让我自己带孙子去医院,回来跟我道歉道了三天,结果第二天还是照样泡在球场。”
有人说他傻,他说“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泥土里”
18年里,来找盛景初的人不少,最多的是商业培训机构,开价最高的一次是北京一个连锁篮球品牌,给他开三万块钱的月薪,让他去当青训总教练,他当场就拒绝了。“我要是走了,这球场的孩子怎么办?那些交不起培训费的孩子,难道就不配打球了?”有人说他傻,放着几万块的月薪不赚,非要在社区当免费教练,他也不生气,就笑呵呵地说“我退休金够花,要那么多钱干嘛”。
去年还有开发商想把这个篮球场拆了建停车场,说社区车位不够,拆了能多建20个车位,一个月能多收好几千块停车费,那天盛景初拿了个大喇叭站在球场门口,身后站了几百个社区居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小孩的宝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他对着开发商的人喊:“这球场不是几块水泥地,是这帮小孩的梦想,是我们这帮老家伙的念想,你拆了它,就是拆了我们整个社区的魂。”后来这事闹到街道,开发商最终妥协了,不仅没拆球场,还出了钱把场地翻新成了塑胶的,加了照明灯。
我之前跟盛景初聊起现在的体育行业,他总说有点看不懂:“现在的人好像把体育想得太金贵了,打个球要去几千块一年的场馆,报个培训班要几万块,好像没钱就不配搞体育一样,我小时候打球,在晒谷场上打,篮球是补了三次的旧球,篮筐是生产队焊的铁圈,不也打得挺开心?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泥土里,不是长在装修豪华的球馆里,也不是长在天价的培训费里。”
他教球有个规矩,从来不许家长跟孩子说“打球必须打职业”“打球必须拿奖”,他总跟小孩说:“打球首先是为了开心,是为了有个好身体,是为了学会跟队友配合,学会输了不耍赖赢了不骄傲,这些东西比你拿多少冠军都重要。”他教过的孩子,有很多没走职业路线,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程序员,但是几乎每个人都跟我说,盛教练教给他们的东西,受用一辈子:“之前我工作上遇到挫折,觉得天都要塌了,想起以前打比赛输了30分,盛教练跟我说输了就爬起来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从盛景初身上,我看到了中国民间体育最该有的样子这么多年,我经常被问一个问题:我们要建体育强国,到底要靠什么?是靠更多的奥运金牌?还是靠更高的职业联赛商业价值?还是靠更多动辄上百亿的体育产业项目?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这些都很重要,但认识盛景初之后我才明白,这些都只是塔尖的光,真正支撑起中国体育的,是千千万万个盛景初这样扎根在基层的“编外体育人”,是社区的水泥球场,是公园的健身路径,是每个普通人身边触手可及的运动氛围。
我之前看过民政部的一个数据,我国现在基层社区的专业体育指导员缺口超过200万,很多社区的健身设施就是个摆样子,没人教没人管,喜欢运动的孩子要么交不起昂贵的培训费被埋没,要么瞎练一身伤,中老年人想运动只能跳广场舞,还经常被投诉扰民,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如果普通人连免费的运动场地都没有,连个愿意免费教你打球的人都找不到,全民健身不就是一句空话吗?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小孩打球就是为了考学加分,就是为了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成年人健身就是为了拍朋友圈,体育好像成了一种用来炫耀的消费品,而不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盛景初用18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这些:它是胖娃拍好第一下球时的开心,是抑郁的老周投进第一个三分时的舒展,是下班的年轻人打完球一身汗的放松,是一群人为了一个目标一起拼的热血,是你遇到挫折时敢说“大不了再来一次”的底气。
去年深秋我再去那个球场,盛景初正坐在场边的石凳上喝茶,旁边林小宇带着一帮小孩打友谊赛,场边坐满了加油的老人和宝妈,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旁边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问他打算守这个球场守到什么时候,他喝了一口茶,笑着指了指场上跑跳的小孩:“守到我走不动的那天呗,等我走不动了,还有小宇,还有这帮长大了的孩子,他们会接着守下去的。”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盛景初站在场边喊“防守!抬手!”,声音洪亮得像个20岁的小伙子,我忽然明白,我们找了很久的中国民间体育的答案,原来就藏在这个普通的社区球场里,藏在这个62岁的“编外教练”身上,藏在每个普通人眼里对运动最纯粹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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