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第三个周一的波士顿,查尔斯河畔的风还裹着早春的凉意,2024年波士顿马拉松的起点霍普金顿镇,穿着亮蓝色市徽T恤的市长吴弭举着发令枪,冲台下挤了挤眼睛——这是她上任以来第三次站在波马的发枪台上,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发完枪之后,她换了身轻便的运动装,拉着7岁的儿子和5岁的女儿,加入了5公里慈善欢乐跑的队伍,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还停下来蹲在路边,给一个哭着找妈妈的小选手擦眼泪,这个画面被路人拍下来传到社交平台,当天就收获了十几万点赞。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跑过全球二十多场马拉松,见过太多城市的管理者把办赛事当成“政绩秀”:发完枪就坐公务车绕到终点等颁奖,全程和普通选手、路边市民没有任何交集,但吴弭和波马的关系,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当一个城市的掌舵人愿意把自己放进体育赛事的“普通人视角”,这项赛事才真的能成为城市的一部分。
从发枪台到赛道旁,市长的另一重“马拉松身份”
很多人不知道,吴弭和波马的缘分早在她当市长之前就开始了,15岁那年她跟着父母从芝加哥搬到波士顿,第一次在路边看波马的时候,她还是个英语说不利索的华裔移民小孩,站在人群里举着瓶装水给路过的选手递,那天有个跑全马的大叔接过水,冲她喊了一句“欢迎来波士顿”,这句话她记了快30年。
2021年她刚上任波士顿市长,第一年筹备波马的时候就提了个要求:所有市政工作人员,只要没有特殊工作安排,都要去波马赛道当至少半天志愿者,她自己带头报了终点的奖牌发放岗,那年我刚好在波马终点做采访,亲眼看见她站在冷风里站了3个多小时,给每一个完赛的选手挂奖牌、递毛巾,手冻得通红也没提前走,印象最深的是那天最后一个完赛的82岁老人乔治·辛克莱,他连续跑了40年波马,1983年第一次参赛的时候刚做完心脏手术,医生说他最多活10年,结果靠跑步硬生生撑到了现在,那天他完赛时间是6小时12分,掏出皱巴巴的1983年完赛证书给吴弭看,上面还有当时波士顿市长的签名,吴弭当场掏出笔在他2022年的完赛证书上也签了名,抱着他说:“等你跑第50次的时候,我还在这儿给你挂奖牌。”
这两年吴弭还干了不少在别人看来“没必要”的事:去年有个来自俄亥俄州的轮椅选手,赛前一天电池坏了,找遍波士顿都没找到适配的型号,赛事组委会都劝他退赛了,吴弭知道之后直接让市政工作人员联系了全州的运动器材店,2个小时就从100多公里外的斯普林菲尔德调来了适配电池,最后那个选手顺利完赛,特意把自己的完赛奖牌寄给了吴弭;今年波马开赛前一周,她抽了两个晚上去参赛包发放点帮忙,给来自肯尼亚的精英选手推荐波士顿最好吃的龙虾卷,给第一次来参赛的中国跑者教几句简单的英语加油口号,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有人说“这哪里像个市长,更像个热心的邻居大姐”。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城市对体育赛事是不是真的上心,别看出席活动的领导级别有多高,要看这些管理者有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赛事的参与者,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很多城市办马拉松,市长发完枪就走了,连赛道都没走两步,怎么可能知道选手在30公里处最需要补给、赛道旁的市民想要不被围栏挡住视线?吴弭自己跑过欢乐跑,当过志愿者,接过选手的求助,所以她懂波马需要什么,这比开十次筹备会都有用。
波马的百年底色:从来不是“办给游客的秀”,是长在市民生活里的传统
我跑波马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不是赛道难度,也不是精英选手的速度,是赛道沿途的普通人:住在12公里处的玛格丽特太太,72岁,从1993年开始每年波马都要在自家院子里烤200多块布朗尼,煮好热咖啡给选手免费拿,现在她家冰箱上贴满了全世界选手寄来的明信片;18公里处的威斯顿中学乐队,连续25年在赛道边演奏《Hey Jude》,路过的选手都会跟着一起唱,跑的再累都能找回力气;还有沿线街区的居民,会把自己家的沙发搬到路边,给跑不动的选手坐,甚至把自家的卫生间开放给选手用。
这些传统能保留下来,和波士顿历任市长的“不折腾”有很大关系,吴弭上任之后更是明确说:“波马的赛道除非出现严重的安全问题,否则永远不改,沿途的居民想怎么加油就怎么加油,我们不会为了拍摄好看就把市民拦在几百米外。”之前波马的慈善名额大部分都给了全国性的公益组织,吴弭上任之后改了规则,要求至少30%的慈善名额留给波士顿本地的社区项目,比如帮扶流浪青少年的“跑步改变人生”项目,帮扶残障人士的“无障碍运动计划”,2023年有120个波士顿本地的残障青少年通过这个名额参加了波马的欢乐跑。
其中有个叫汤米的14岁自闭症男孩,之前从来不敢在人多的地方说话,连出门买东西都要躲在妈妈身后,训练跑步练了两年,那天跑欢乐跑的时候,路边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给他加油,他冲过终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吴弭面前,给她递了自己画的波马赛道的画,上面画着蓝色的查尔斯河,还有好多举着加油牌的小人,现在这幅画就挂在波士顿市政厅的接待室里,每个去办事的市民都能看见。
我见过国内太多城市办马拉松,为了所谓的“秩序”,把赛道沿线用两米高的围栏封的严严实实,市民想加油都只能隔着围栏远远看,住在赛道旁边的居民出门买个菜都要绕几公里,这样的赛事办的再豪华,也和这个城市的普通人没关系,体育赛事的本质从来不是给游客看的秀,是连接城市和人的纽带,当住在赛道旁的居民不用为了赛事躲在家里,反而能把自己家做的饼干拿出来给选手吃,当普通市民不用买门票就能参与到赛事里,这项赛事才真的能刻进城市的骨血里。
当市长把体育当成民生,城市才会真正长出“运动气质”
很多人说吴弭是“体育市长”,因为她上任之后干的最多的事,除了波马,就是给普通人建运动场地,之前波士顿南城是低收入社区,整个片区没有一个像样的公共运动场,小孩都在马路边上打篮球,每年都有好几起被车刮伤的事故,2022年的时候有个12岁的黑人男孩贾马尔,在马路边打球被车刮伤了腿,休息了3个月,吴弭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不用躲车的篮球场”。
吴弭回去之后就批了200万美元的预算,半年之后就在南城建了一个带灯光、有看台的公共运动场,不仅有篮球场,还有足球场和儿童游乐区,她还专门请了凯尔特人队的球员当志愿者教练,每周免费教社区的小孩打球,去年贾马尔作为社区球队的主力,拿了全美青少年篮球联赛东海岸U14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对着镜头感谢吴弭,说“现在我再也不用担心打球的时候被车撞了”。
这三年吴弭在波士顿建了17个免费的公共运动场,给全市65岁以上的老人免费发所有公共运动场馆的年卡,还把查尔斯河畔原本给汽车走的3公里道路改成了专门的跑步道和自行车道,现在每天早晚都有上万人在河边跑步、骑车,2024年最新的数据显示,波士顿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比2021年她刚上任的时候涨了18%,是全美增长最快的城市之一。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很多城市搞全民健身,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总觉得办几场大型活动、请几个明星站台就是全民健身了,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是你下班回家路上,楼下就有免费的篮球场能打,是你想跑步不用吸着汽车尾气在马路牙子上跑,是退休的老人想打乒乓球不用花几十块钱租场馆,是残障人士出门就能找到无障碍的运动设施,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办大赛才叫有成绩,当一个城市的管理者把体育当成和修路、建学校一样的民生工程,这个城市的人自然就会爱上运动。
今年波马的赛后采访里,有记者问吴弭,你觉得波马对于波士顿来说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是家,是每年春天我们所有人都要聚在一起的家庭聚会,不管你是跑的最快的精英选手,还是只能跑5公里的小孩,不管你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波士顿人,还是刚搬来的移民,在这里你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跑过那么多马拉松,只有波马给我一种“回家”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豪华的参赛包,也不是来自高额的奖金,是来自路边递水的市民,是来自一直演奏《Hey Jude》的乐队,是来自站在终点给每一个人挂奖牌的市长,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竞技,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这才是一个城市最好的体育名片,也是波士顿的马拉松能火100多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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