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朋友圈的时候,我被认识了5年的跑友大刘的动态震了一下:九宫格的照片里,他没有穿平时常穿的速干衣和跑马T恤,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迎着朝阳在江边跑步的动态被摄影师捕捉下来,腿上紧绷的肌肉线条、膝盖上那道我眼熟的两厘米长的疤痕、腰侧因为长期贴肌效贴留下的浅褐色印子,还有小腹上若隐若现的、被他自己调侃“喝啤酒喝出来的”小肚腩,全部清清楚楚地展现在镜头里。
配文只有一句话:“35岁生日礼物,送给和我死磕了10年的身体。”
底下跑团的朋友全在刷“太酷了”“这才是跑马人最好的纪念”,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一个大男人拍裸身照害不害臊?想红想疯了吧?”我盯着那组照片看了很久,突然想聊聊这个在体育圈已经火了十几年、却总被外人误解的“裸身照传统”:这些撕掉球衣、把身体完全摊开在镜头前的运动员,拍的从来不是什么博眼球的擦边内容,藏在皮肤底下的,是最直白、最动人的体育真相。
不是博流量的“擦边”,是体育圈延续了十几年的“身体仪式”
很多人不知道,体育圈拍裸身照的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2009年美国ESPN杂志推出的《Body Issue》特刊,每年都会邀请全球各个项目的顶尖运动员,全裸出镜拍摄写真,拍摄时会用角度、道具遮挡住隐私部位,核心只有一个:完全展示运动员的身体本身。
14年里,上过这个特刊的运动员有我们熟悉的NBA球星科比、库里,有游泳名将菲尔普斯、傅园慧,有体操冠军李小鹏,还有残奥会的轮椅竞速选手、脑瘫的自行车运动员、乳腺癌术后的长跑运动员……没有P到失真的皮肤,没有千篇一律的腹肌马甲线,每一张照片里的身体都带着极其鲜明的“运动痕迹”:游泳运动员的肩背比普通人大出整整一圈,因为常年划水肌肉线条像展开的翅膀;马拉松运动员的小腿肌肉结实隆起,跟腱长得像被精心雕刻过;举重运动员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指关节因为长期发力变形;体操运动员的脚踝上布满了旧伤的疤痕,甚至连脚趾都是变形的。
我问过大刘拍那组裸身照的时候会不会尴尬,他说一开始确实有点,摄影棚里除了男摄影师还有个女助理,脱了速干衣的时候他还下意识捂了下肚子,结果摄影师摆摆手和他说:“你不用收肚子,也不用刻意绷腹肌,你就想你平时跑30公里之后是什么状态,怎么放松怎么来。”最后拍出来的照片里,他膝盖上那道北马摔出来的疤被特意拍了特写,他自己说,看到照片的时候差点哭出来:“这道疤是2021年北马留下的,当时下着大雨,35公里处腿抽筋直接拍在柏油路上,裤子磨破了血顺着腿流,志愿者拉我去医疗点我不肯,一瘸一拐挪了2公里还是坚持跑完了,完赛奖牌我都不知道扔哪了,但这道疤我能记一辈子。”
在体育圈里,裸身照从来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更像是一种“成年礼”式的仪式:你和你的身体朝夕相处、互相死磕了几年甚至几十年,你在它疼到发抖的时候还是逼自己多举一公斤、多跑一公里,你在它受伤的时候陪着它复健、一点点找回状态,它为你扛下了所有的训练强度,帮你拿了一块又一块奖牌,拍一组裸身照,就是给你们共同的努力留个最诚实的纪念,比任何奖杯、任何奖状都更真实,因为你受过的伤、流过的汗、拼过的命,都清清楚楚刻在你的皮肤上,骗不了任何人。
我见过最动人的裸身照,从来不属于“完美身材”
很多人对裸身照的印象,还停留在“肤白貌美、八块腹肌、没有一丝赘肉”的完美模板上,但我见过的体育圈的裸身照,最动人的恰恰是那些“不完美”的身体。
去年厦门马拉松当志愿者的时候,我认识了48岁的陈姐,她是个乳腺癌术后3年的跑者,当天她跑的是半马,冲线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我们能清楚地看到她左侧胸口手术留下的长长的疤痕,她举着完赛奖牌笑的特别灿烂,周围的跑者都在给她鼓掌,后来刷到她的朋友圈,才知道她去年也拍了一组裸身照,照片里的她没有戴义乳,上半身只用运动发带挡住了关键部位,胸口的疤痕非常醒目,但她腰腹的肌肉线条紧实,手臂上的肌肉也因为长期跑步练得非常好看,她站在海边的跑道上,迎着风抬着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她和我说,刚做完手术的那一年,她连紧身衣都不敢穿,夏天从来不敢穿无袖的衣服,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是“残缺的”、是“丑的”,一度抑郁到想自杀,后来在病友群里被人拉着去跑步,从最开始走1公里都喘,到能跑完5公里、10公里,再到跑完半马,用了整整两年,拍那组照片是她47岁生日的愿望,她说拍之前犹豫了快半年,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好看,有疤,还切了一侧乳房,拍出来肯定吓人,结果摄影师和她说:“你这道疤是和病魔打仗赢了的勋章,比任何项链首饰都好看,你能站在这里跑完半马,你的身体就是最美的。”
现在陈姐把那张裸身照设成了自己的微信头像,还组织了一个“玫瑰跑团”,带着十几个和她一样乳腺癌术后的阿姨一起跑步,她们今年的目标是一起去跑杭州马拉松的半马,陈姐说:“我就想让更多和我一样的姐妹知道,我们的身体就算不完整,就算有疤,就算没有那么好看,只要我们还能跑、还能动,就是最美的,不用自卑,也不用躲着别人。”
2019年ESPN的特刊里,也拍过一个脑瘫的自行车运动员肖恩·哈尔福德,他因为先天脑瘫,肢体协调性比普通人差很多,肌肉的形状也不对称,说话都有点含糊,但他拍的裸身照里,他坐在自己的自行车上,腿紧紧踩着脚踏,背部的肌肉因为发力绷得很紧,眼神亮得惊人,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知道我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它有时候会不受控制,会抖,会让我摔车,但这具身体带我翻过了海拔3000米的山,带我完成了100公里的自行车赛,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点都不觉得它丑。”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的裸身照最宝贵的地方,就是它打破了我们对“好身材”的刻板印象:不是白幼瘦才是美,不是只有80斤的女生才好看,140斤的女子摔跤运动员的肌肉很美,有小肚腩的中年跑者的身体很美,有疤痕、有残缺、甚至有点走形的身体,只要它陪你拼过、闯过、为了热爱的东西努力过,就是美的,那些所谓的“不完美”,从来不是缺点,是你活过、拼过的证明,是独属于你的勋章。
别用色情眼光,解构运动员的裸身照
可惜的是,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戴着有色眼镜看运动员的裸身照,只要看到裸露的皮肤,第一反应就是“擦边”“想红”“不检点”,满脑子都是下流的想法。
我之前关注过一个省队退下来的女子举重运动员小雯,她练了8年举重,拿过全国锦标赛的铜牌,平时会在社交平台发自己的训练日常,上个月她发了一张自己训练完的背影照,刚练完硬拉的她没穿上衣,只穿了运动内衣,肩背的肌肉线条特别漂亮,肩胛骨像两只展开的小翅膀,配文是“今天硬拉破了个人纪录,给我的背加个鸡腿”,结果评论区里全是恶臭的留言:“女的练这么壮哪个男人敢要?”“穿这么少拍照,不就是想擦边博流量吗?”“好好的女孩子练举重,练的不男不女的,真丢人。”
后来小雯直接发了一条视频回怼:“我这背能扛起120公斤的杠铃,能自己扛着20斤的米爬6楼,能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男人敢要,我练了8年练出来的背,我想展示就展示,你自己满脑子污秽看什么都像擦边,该去看眼科的是你,不是我。”更让人生气的是,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她的账号反而被人举报低俗,限流了整整一周。
这样的事从来不是个例:谷爱凌晒穿比基尼滑雪的照片,有人说她“不检点”;傅园慧拍过一组穿泳衣的写真,有人吐槽她“肌肉太壮不像女生”;女子橄榄球队的队员拍了展示肌肉的裸身照,有人说“女孩子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好像在很多人的眼里,女孩子就应该柔柔弱弱的,不能有肌肉,不能露皮肤,运动员就应该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要展示身体就是别有用心。
我真的特别想问问这些人:你看到运动员的裸身照的时候,就看不到他们身上的疤痕吗?看不到他们练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肌肉线条吗?看不到他们眼睛里的光吗?你看不到他们为了站在赛场上,每天早上5点起来训练,练到浑身酸疼爬不起来,受伤了咬着牙复健,拼了命才拿到那一点点成绩,你只看到了他们露了点皮肤,就张嘴骂人家擦边,到底是谁脏?
体育的本质,就是人和身体的对话,我们了解自己的身体,打磨自己的身体,热爱自己的身体,展示自己的身体,这是最光明正大的事,把所有的身体展示都归为擦边,本质上是对体育精神的亵渎,你看不见别人的努力,只看得见你脑子里那点龌龊的想法,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拍照的人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需要运动员的裸身照?
经常有人问,运动员好好穿衣服拍照片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拍裸身照?我想说,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那几张没穿衣服的照片,是藏在那些照片背后的,关于体育最朴素的真相。
它首先能治好很多人的身材焦虑,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焦虑了:女生要A4腰、漫画腿、锁骨放硬币,男生要八块腹肌、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很多人为了练出所谓的“完美身材”去运动,最后反而饿出了饮食障碍,练出了运动损伤,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看,但运动员的裸身照告诉我们:好身材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不用瘦到80斤,不用有八块腹肌,不用没有一丝赘肉,只要你的身体是健康的,能陪你跑5公里不喘气,能扛着行李箱赶高铁,能扛住生活的各种压力,它就是最好的身体,我之前也总焦虑自己有小肚腩,练了好久也没练出马甲线,直到看到大刘的裸身照,他一个能跑完全马的人也有小肚腩,平时也爱喝啤酒吃烧烤,我突然就释然了:我运动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不是为了练出别人眼里的好身材,就算有小肚腩,我能每周跑三次5公里,能扛着20斤的猫砂爬6楼,我的身体就很棒。
它也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残酷的一面,我们平时看比赛,看到的都是运动员穿着整齐的球衣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看不到他们衣服底下的伤:跳水运动员的视力大多不好,因为长期从高台跳下来冲击水面,视网膜很容易脱落;体操运动员的脚几乎没有完整的指甲,常年磨破、掉甲是常态;马拉松运动员的脚趾都是变形的,很多人跑一次全马要黑好几个指甲;举重运动员的腰大多有旧伤,阴雨天疼到直不起来是常事,裸身照把这些藏在衣服底下的痕迹全部摊开给你看,告诉你没有谁的成绩是凭空来的,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和自己的身体死磕了无数次,那些奖牌的分量,都刻在他们的疤痕里。
它也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身体,不管你有没有残疾,不管你是20岁还是50岁,你都可以动起来,都可以享受体育的快乐,陈姐那样乳腺癌术后的阿姨可以跑半马,脑瘫的肖恩可以参加自行车赛,你就算跑不快,就算跳不高,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的身体就会给你正向的反馈,你就可以为自己的身体骄傲。
我到现在都存着大刘发给我的那张裸身照的原图,每次不想跑步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看看他膝盖上那道疤,看看他笑的傻乎乎的样子,就有动力穿上鞋出门,我想,这就是体育圈裸身照存在的意义:它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博眼球的工具,它是最诚实的记录,记录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拼过的命,记录你和体育最纯粹的缘分。
下次再看到运动员的裸身照,别急着骂擦边,也别急着流口水,你仔细看看那具身体上的痕迹,那些疤痕,那些肌肉,那些甚至有点不完美的褶皱,那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也是一个人活着最鲜活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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