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城西老巷拍社区体育的专题素材,下午两点的太阳把塑胶球场晒得发黏,连常来下棋的大爷都躲到了树荫下,整个场地就剩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的男生,在对着篮筐反复投三分,后背的汗渍洇出一大片深色,投丢了就跑去捡,膝盖上的护膝磨得起了毛,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他投进了第27个三分才停下来擦汗,我递过去一瓶冰脉动,他愣了一下接过来,露出一口白牙笑:“谢谢姐,我叫启太。”那是我第一次认识这个后来在市业余联赛炸场的野球小子。
10岁的破篮球,是他3个月捡废品换来的“入场券”
启太的爸妈是2010年从老家来城里打工的,在老巷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一家三口挤在10平米的出租屋,每个月除去房租和菜钱,剩下来的钱刚够吃饭,10岁那年他路过少年宫的篮球班,趴在玻璃门外看了半个小时,同龄的小孩穿着统一的球衣拍球,他盯着人家手里橙色的篮球挪不开脚,回家问爸妈报班要多少钱,听到“一年三千二”的数字时,他把到了嘴边的“我想学”咽了回去,爸妈凌晨三点就要去批发市场进菜,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也赚不到两百块,他不想给家里添负担。
从那天开始,启太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在菜市场周围捡纸壳、空塑料瓶,攒了整整三个月,卖了217块钱,去二手市场淘了个磨掉皮的橡胶篮球,老板看他攥着零钱的手都出汗,实在喜欢得不行,又送了他个网子破了洞的球兜,那时候老巷还没有现在的惠民球场,他就在菜市场旁边的水泥空地上拍球,怕拍球的声音吵到周围商户做生意,特意选了角落的位置,拍得手掌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家用针挑破涂了碘伏,第二天攥着球接着练。 2017年老巷的惠民球场建成开放,当天启太放学跑过来,摸着刚刷了漆的红色篮筐,当场就掉了眼泪,他说那时候感觉“终于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打球了”,从那之后他的生活就只剩三个点:家、学校、球场,每天放学先趴在球场边的石桌上写完作业,抱着球打到路灯亮了爸妈喊他回家吃饭,夏天晒得后颈脱皮,一块白一块黑的,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拍球的时候血沾在球面上,他找个创可贴贴上接着打,老巷的街坊都认识这个爱打球的小孩,卖糖水的陈阿婆每次都会给他留一碗冰绿豆沙,等他来打球的时候递过去,“小孩能有啥坏心思,就是爱打球,看他累得满头汗的,心疼”,那时候启太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打一场有裁判、有记分牌的正式比赛,“不用多大的场地,就行”。
被校队拒了三次,他把“你打不了正式比赛”写在校服内侧
上初一的时候启太身高才1米52,站在同龄人里都算矮的,他抱着自己的破篮球去报校篮球队,教练扫了他一眼就摆手:“个子太矮,没天赋,回去好好学习吧。”他不死心,第二次又去,教练让他做了几组运球,说他动作都是野路子,不规范,还是不收,第三次他特意提前练了半个月的标准动作,给教练表演了自己练了半年的后撤步三分,教练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是你不努力,是你这身高上限太低,打不了正式比赛,别白费功夫了。” 启太没跟爸妈说这件事,回去把教练说的那句“你打不了正式比赛”用马克笔写在了校服的内侧,穿的时候刚好贴在胸口的位置,从那之后他每天比校队的人早到一个小时,就在球场旁边的空地上跟着练,校队练折返跑他也跟着跑,校队练力量他就捡别人扔的空矿泉水瓶装满沙子当哑铃举,校队的人都知道旁边有个“编外队员”,有时候也会喊他一起打对抗。 初二下学期,校队跟隔壁中学打友谊赛,首发后卫摔了腿没人换,教练急得团团转,有人提了一句“要不叫旁边那个启太试试?”没辙的教练把他喊了过来,那场比赛启太打满全场,拿了32分,最后10秒一个后撤步三分绝杀,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之前是我看错了,来校队吧”,启太却摇了摇头,他说:“我打球不是为了进校队,是我自己喜欢打,在哪里打都一样。” 我后来问过启太,那时候拒绝教练后悔吗?他挠了挠头笑,手掌上常年拍球磨的厚茧蹭着牛仔裤:“没啥后悔的,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篮球不是只有校队那一块场地,只要我想打,在哪都能打。”
打了8年野球,他说球场从来没有“高低贵贱”
启太高中读完就出来工作了,爸妈的腰和膝盖都累出了毛病,没法再天天起早贪黑卖菜,他找了个快递员的活,负责老巷这一片的配送,每天早上6点起来分拣快递,送到下午4点多,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泡在球场上,他永远备着两双鞋,送快递穿几十块的旧布鞋,打球才穿那双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安踏球鞋,鞋边磨破了就找修鞋的阿叔补一补,补了三次还在穿。 老巷的野球场什么人都有:放学背着书包来投两球的初中生,退休了没事干来活动筋骨的大爷,附近写字楼下班来解压的白领,启太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大爷不会运球他就蹲下来耐心教,初中生打不过他他就故意放水,偶尔有体院的学生或者半职业的球员来“踢馆”,嘴上调侃野球场的人“动作不规范,打不了正经比赛”,启太也不生气,就喊人家打3v3,赢了也不嘲讽,赛后还给人买水,说“你们动作是标准,但是我们打球也不是为了打职业,就是图个开心,出出汗,比在家躺着刷手机强对吧”。 去年秋天有个穿拖鞋的小男孩来球场打球,手里的球皮都掉了一半,启太问了才知道,小孩的爸妈在附近工地打工,也喜欢篮球,但是没钱报兴趣班,只能偶尔趁工地收工来球场玩一会,启太那时候就动了办免费篮球班的念头,说干就干,他自己打印了宣传单贴在菜市场门口,周末早上9点到11点免费给老巷的小孩教球,还自己掏了一千多块买了10个儿童篮球,现在已经有20多个小孩跟着他学,最小的才7岁。 我问启太,你每天送快递已经够累了,还要免费教球,图啥啊?他指着旁边正在练运球的小孩,小孩脸上的汗往下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小时候想打球没人教,也没钱报班,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能教这些小孩,让他们少走点弯路,多开心点,这不挺好的吗?又不费啥劲。”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篮球当流量密码:穿个球衣拍几个运球短视频就说自己是“篮球博主”,打一场野球要收几千块出场费,还有的人动辄看不起业余球员,觉得没进过专业队就不算会打球,但启太让我彻底改变了这个看法: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专业”和“业余”的划分,而是热爱,你愿意为了它花时间、花精力,从里面获得快乐,那你就是合格的体育参与者,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值得尊重,但像启太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坚实的底色。
拿了市联赛MVP那天,他先给陈阿婆鞠了一躬
今年4月,市体育局办第一届业余篮球联赛,面向所有民间球队开放,启太拉着野球场上常一起打的4个朋友组了个队,叫“老巷队”,队服上印的是老巷巷口那棵长了几十年的梧桐树,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都笑,说别的队名字都叫“闪电”“战狼”,你们这个名字太接地气了,启太说:“我们就是老巷出来的,就叫这个,挺好。” 谁都没把这个平均身高才1米75、队员有快递员、有菜市场摊主、有装修工人的队伍放在眼里,可“老巷队”一路打进了决赛,启太作为得分后卫,场均能拿25分,小组赛打夺冠热门“体院校友队”的时候,他崴了脚,喷了两口云南白药接着上,最后拿了28分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脚肿得像个馒头,回去敷了一晚上冰,第二天还接着爬起来送快递。 决赛那天老巷去了一百多号街坊,陈阿婆拎着一桶冰绿豆沙,启太的爸妈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还有跟着他学球的小孩们举着手写的“启太加油”的牌子,坐在观众席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3秒,老巷队还落后1分,启太接队友传球,后撤步、跳投,三分空心入网,绝杀,全场都炸了,老巷的街坊们跳着喊启太的名字,他蹲在地上哭了半天,才站起来跟队友拥抱。 领奖的时候,MVP奖杯递到他手里,他没先举起来,反而转身走到观众席,对着陈阿婆、对着自己爸妈、对着所有来加油的街坊,深深鞠了一躬,拿着话筒的声音都在抖:“没有大家给我留绿豆沙,没有大家帮我占场地,没有大家给我加油,我拿不到这个奖,这个MVP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老巷的。” 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挠了挠头笑:“首先是把快递送好,然后把那个免费的篮球班接着办下去,明年还来打联赛,争取卫冕,要是以后有机会,还想带着我们老巷的小孩去参加青少年的比赛,让他们也看看更大的球场。”
写在最后
我后来再去老巷的球场,经常能看到启太带着一群小孩练运球,太阳照在他身上,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24号球衣,喊口号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有时候小孩鞋带散了,他就蹲下来给小孩系,手掌上的茧蹭着小孩的运动鞋,动作特别轻。 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奥运会上拿金牌,是职业联赛里赚高薪,还是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启太给了我一个最朴素的答案:体育的意义,是你10岁那年攒了3个月钱买的破篮球,是你写在校服内侧的不服气,是你每天送完快递在球场上挥洒的汗水,是你给小孩们免费教球时的笑脸,是你站在领奖台上先给街坊鞠躬的真诚。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也拿不到举世瞩目的奖牌,但是我们都可以像启太一样,找到自己热爱的东西,坚持下去,把这份热爱活成自己生活里的光,也照亮身边的人,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最简单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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