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于奥是在2022年深秋济南历下区的一个露天野球场,那天飘着细蒙蒙的小雨，场边的塑料板凳凉得冰屁股，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湖人外套，举着个几十块钱的扩音喇叭，正在给一场工厂职工篮球赛当解说，说到兴起时他直接从板凳上蹦起来，扩音喇叭刺啦响了一声，他也毫不在意，指着刚投进绝杀的球员喊：“8号刘建军！早上刚修完三辆大货车手上机油印还没擦干净！今天35岁生日投进绝杀！这就是咱们普通人的英雄时刻！” 场边瞬间炸了锅，抱着孩子的女人边擦眼泪边跟着喊刘建军的名字，穿着工服的工友们把刘建军举起来往天上抛，雨丝飘在于奥的脸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跟普通球迷没啥区别的小伙子，已经放弃了年薪20万的互联网运营工作，在民间体育解说这个没什么人关注的赛道里，死磕了整整两年。
蹲在楼道刷文字直播的男孩，把爱好熬成了吃饭的本事
于奥的体育情结,是在高中的楼道声控灯下生根的。 他是山东临沂农村出来的孩子，高中住校的时候管得严，不让带电子产品，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屏幕只有一寸大的二手按键老人机，专门用来刷NBA的文字直播，那时候宿管10点准时查寝，他就抱着手机蹲在楼道拐角的声控灯下面，每隔3秒手动刷新一次页面，一蹲就是两个小时，声控灯灭了就跺一脚，脚麻了就换个姿势蹲着，宿管阿姨过来查岗，他就把手机塞袖子里假装背英语单词。 “那时候最喜欢姚明，他打一场比赛我能蹲完整场，第二天跟同学吹的时候，每个回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于奥说，他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去现场看一场姚明的比赛，可惜还没等他攒够钱，姚明就退役了，他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把贴在床头的姚明海报揭下来，夹在了笔记本最里面。 大学的时候他读的是市场营销专业，班里组织篮球赛，没人愿意当解说，他主动举手报了名，那时候没有话筒，他就扯着嗓子喊，把院队里每个人的特点都说得明明白白：“3号张磊昨天刚跟女朋友分手，今天手感滚烫大家小心！”“7号王凯上次打野球崴了脚，别让他往左边突！”本来没什么人看的院级篮球赛，被他解说得围了三层人，连隔壁系的老师都过来凑热闹，比赛结束之后，系队的队长专门给他买了一瓶冰可乐，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你解说的比CBA还有劲。” 毕业之后于奥进了济南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家常便饭，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周住在公司，胃出血住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还在刷CBA的季后赛，那时候他出租屋的墙上贴满了郭艾伦、易建联的海报，抽屉里攒了满满一盒子球星卡，有次搬家丢了一张易建联的新秀卡，他难过了整整半个月，跑了三个二手市场才重新收了一张。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转行做解说，是2020年的冬天，那天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打车回家路过一个野球场，看到几个外卖员穿着工服在路灯下打球，雪花飘在他们的外卖箱上，他们笑得特别开心，那瞬间于奥突然就崩溃了，他坐在出租车里哭，觉得自己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把最喜欢的东西都丢了，第二天他就提交了辞职信，老板给他涨薪留他，他说：“哥，我想试试能不能靠我喜欢的事吃饭。”
不炒流量不搞对立，我只想讲好普通人的体育故事
刚转行的时候于奥过得特别难,没有人找他解说商业赛事，他就自己跑遍济南的各个野球场，免费给人家的民间比赛当解说，最穷的时候他连15块钱的盒饭都吃不起，就啃两块钱的面包，就着场边的免费矿泉水喝，他爸妈天天打电话骂他不务正业，让他赶紧回去上班，他也不说啥，挂了电话拿起扩音喇叭继续解说。 真正让他出圈的，就是开头说的那场汽修厂职工篮球赛，投进绝杀的刘建军是汽修厂的老工人，打了20年篮球，老婆一直反对他打球，觉得他浪费时间还容易受伤，那天是他35岁生日，他早上刚修完三辆大货车，手上的机油印蹭在球衣上，黑一块黄一块，投进绝杀之后，于奥在解说里把他的故事讲了出来，现场的观众自发给他唱生日歌，刘建军的老婆抱着孩子在边上哭，后来专门过来跟于奥说：“之前我总觉得他打球是瞎玩，今天才知道他在球场上这么发光，以后他打球我就带孩子来给他加油。” 那段视频于奥剪了之后发到了抖音上，当天就有120多万播放，评论区全是网友的留言：“我也是汽修工，下班也爱打球，终于有人看见我们了”“我爸打了一辈子野球，从来没人给他解说过，他要是有这待遇肯定高兴坏了”，从那之后，找于奥解说民间赛事的人越来越多，他的账号也慢慢涨了30多万粉丝。 后来有MCN机构找他，开价月薪10万，让他跟着蹭体育热点，骂男篮骂国足，炒话题搞对立，说只要敢说，流量涨得比现在快十倍，于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当初喜欢体育，就是因为球场上简单，打得好就有人鼓掌，打得不好就下来练，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要是我为了钱天天骂这个骂那个，我对不起当初蹲在楼道里看文字直播的那个自己。” 去年他解说山东体育学院的三人篮球赛，碰到了独臂球员小杨，小杨小时候出车祸失去了左臂，练了8年篮球，每天要运球2000次，那天比赛他对位一个1米9的体育生，靠变向过了对方3次，还投中了两个三分，别的解说碰到这种情况，大都会刻意强调他的身体缺陷，讲他有多不容易，于奥没有，他全程在说小杨的技术：“你看他的重心压得多低，变向的节奏有多好，这背后是年复一年的苦练，他的实力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比赛结束之后小杨专门私信于奥，说之前很多人解说他的比赛，都把重点放在他的胳膊上，只有于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球员，讲他的努力他的技术，那天他爸妈在直播间看了比赛，第一次跟他说“儿子，你打球真厉害”，于奥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的事特别有意义：“体育不是用来卖惨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身体条件，站在球场上，你就是球员，就该被尊重。”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2023年春天,于奥自己掏钱发起了“社区篮球杯”，就在济南各个小区的露天球场举办，参赛不收报名费，赢了也没有大额奖金，就是给冠军队发几箱矿泉水，发几件定制球衣，报名的人五花八门：有每天送完单就来打球的外卖员，有下班之后换了球衣就往球场跑的中学老师，有开水果店的老板，还有62岁退休之前是厂队后卫的张大爷，甚至还有一对父子组队报名，爸爸42岁，儿子16岁，俩人在淘汰赛遇上，儿子盖了爸爸三个帽，最后爸爸输了，乐呵呵请儿子吃了烤串。 我问于奥为什么要办这个不赚钱的比赛，他跟我讲了外卖员小周的故事，小周去年刚失恋，又被客户投诉扣了工资，天天躺出租屋里自暴自弃，后来被朋友拉着参加了“社区篮球杯”，每周都来练球，打了三个月，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还壮了20斤，现在的女朋友就是当时场边的志愿者，小周跟于奥说：“我之前觉得生活没啥奔头，但是每次在球场上投进一个球，我就觉得我还能行，哪怕送外卖我也能比别人送得多。” “很多人都说体育强国，觉得就是要多拿奥运金牌，多培养顶级运动员，我不这么觉得。”于奥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场边给参赛的小孩递矿泉水，“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小区都有能打球的场地，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都能去跑两圈投两个篮，不用怕场地被占，不用怕打个球还要花几十块钱的场地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给普通人的生活一个解药啊。” 他说他见过太多普通人在球场上找回生活的底气：有中年失业的男人，在球场上认识了朋友，合伙开了个体育用品店；有得抑郁症的姑娘，每天跟着男朋友去打球，慢慢就不吃药了；有平时被学生欺负的年轻老师，在球场上投中三分，学生们围着他喊老师牛逼。“你在生活里可能是个月薪3000的打工仔，可能是个被客户骂的外卖员，可能是个天天操心孩子成绩的家长，但是你站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你就是你自己，你投进一个球打赢一场比赛，那种成就感，比老板给你发500块奖金爽多了。” 现在于奥已经解说了超过200场民间赛事，覆盖了篮球、足球、羽毛球三个项目，他发起的“社区篮球杯”已经办了三届，有超过100支队伍参赛，最大的参赛选手62岁，最小的只有12岁，他还是会经常回自己的高中，给学校的篮球队当义务教练，给那些家境不好的小孩买球鞋买球衣：“我小时候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打球，脚磨破了好几次，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这些小孩不用遭我当年的罪。” 前两天我又去看他解说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场边吃15块钱的盒饭，旁边围着几个十几岁的小孩找他签名，他一边啃鸡腿一边给小孩签名，还跟小孩说：“以后打球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先把运球练扎实，打球跟做人一样，基础稳了才能走得远。”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发光。 我经常觉得，我们这代人对热爱的定义太功利了，总觉得喜欢一件事就要做到最好，就要出名就要赚钱，不然就是不务正业，但是于奥用他的经历告诉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从来不需要站在金字塔尖才有意义：你不用打职业比赛，不用当网红，不用拿金牌，只要你在你喜欢的事情里找到了生活的底气，只要你能把这份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这份热爱就足够耀眼。 就像于奥自己说的：“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去解说NBA，也没机会站在奥运会的解说席上，但是我能给这些普通人解说比赛，能让更多人看到咱们老百姓的体育故事，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值了。”毕竟，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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