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近20年中国体域最具“反差感”的运动员，柯洁一定能排进前三，你可能没看过他下棋，但大概率见过他和AlphaGo对战时红着眼眶的侧脸，刷到过他在脱口秀大会吐槽“我下不过AI还说不过人类吗”的梗，或是在热搜上看过他和网友互怼、为棋手待遇发声的内容，在很多人眼里他是桀骜不驯的天才，是流量缠身的“网红棋手”，但剥开这些标签你会发现：这个今年才26岁的丽水男孩，已经在黑白棋盘上走了整整22年，他的故事里有巅峰的荣光，有跌落的狼狈，更有普通人最能共情的“不服输的烟火气”。
丽水小棋童：把街头棋摊当游乐场的“野路子”天才
1997年柯洁出生在浙江丽水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柯国凡是个围棋爱好者，闲了就爱去家附近的文化宫棋摊跟老头们下棋，3岁的柯洁没人带，就被父亲揣在怀里蹲在棋摊边看热闹，一开始他坐不住，蹲十分钟就要闹着吃冰棍，直到有次棋摊的伯伯逗他：“小不点要不要来下一盘？赢了我给你买橘子糖。”
那是柯洁第一次碰棋子，那天他连输了7盘，揣着7颗输来的安慰糖回家，当晚就拽着父亲的袖子说“我要学下棋，明天要赢回所有糖”，柯国凡本来只当是小孩玩闹，没想到柯洁是真的拧：别人坐半小时就坐不住，他能对着棋谱摆一整个下午；周末别的小孩去游乐园玩，他主动拽着父亲往棋摊跑，不到半年，文化宫周边下棋的老头就没一个能赢过他，每次见他来都要捂着口袋说“今天没带糖啊”。
2004年7岁的柯洁拿到了浙江省少儿围棋赛冠军，父亲咬咬牙把他送到了北京聂卫平围棋道场，那是当时全中国最顶尖的围棋青训基地，同期的孩子基本都是从小跟着名家学的“科班出身”，只有柯洁是街头棋摊练出来的“野路子”，刚去的时候连专业的定式都记不全,第一次分班考试考了倒数第二。
我后来在柯洁的自传里看到这段经历的时候特别感慨，他写刚到北京的头一年，妈妈每周都要坐20多小时的绿皮车从丽水过来，给他带一罐家里做的梅干菜扣肉，他每次比赛前都要吃两块，说是“吃了家乡的肉，下棋有劲儿”，那段时间他是道场里最“皮”的孩子：藏师兄弟的棋子搞恶作剧，晚上偷偷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棋谱，被罚抄定式的时候还要在边角画小人，可只要一坐到棋盘前，他眼里的光比谁都亮，11岁那年柯洁定段成功，成为了职业棋手，定段赛最后一盘赢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给妈妈打电话，哭着说“以后我能赢奖金给你买高铁票了，你不用坐绿皮车了”。
带刺的少年：他把围棋从象牙塔拉到了普通人的眼前
2015年17岁的柯洁拿到了自己第一个世界冠军百灵杯，赛后采访记者问他对即将对战的李世石有什么看法，他想都没想就说：“李世石的传奇该结束了，我觉得他胜算只有5%。”这句话一出舆论哗然，很多人骂他“狂妄、没礼貌”，说他“赢了一盘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可没人想到，没过多久他就在梦百合杯决赛上真的赢了李世石，那一年他连拿三个世界冠军，成为围棋史上最年轻的三冠王，等级分登顶世界第一,一坐就是40个月。
我那时候特别不理解那些骂他“狂”的人，17岁的少年站在世界之巅，凭什么不能有傲气？要是赢了世界冠军还要唯唯诺诺说“我只是运气好”，那“少年气”这三个字还有什么意义？更难得的是，柯洁的“狂”从来不是目中无人，他只是不愿意按照大众对“围棋选手”的刻板印象活着：以前大家说起围棋，想到的都是仙风道骨的老者、安静肃穆的对局室，围棋是飘在象牙塔里的高雅艺术，普通人连门槛都摸不到，可柯洁来了之后，大家突然发现：哦，原来围棋选手也会在输了的时候摔棋子，赢了的时候跳起来欢呼，也会在网上跟网友互怼,会吐槽奖金太低不够交房租。
2017年和AlphaGo的对战让柯洁彻底破圈，第二局输了之后他躲在后台哭了半小时，出来采访的时候眼睛还红着，说“我真的下到极限了，AI太厉害了”，那场比赛全网有超过1亿人观看，很多以前连围棋规则都不懂的人，第一次知道了“目数”“定式”这些词，第一次为一盘棋的输赢捏一把汗，后来柯洁上综艺、开直播、参加脱口秀，很多人骂他“不务正业”，说他“消耗自己的天赋”，可我觉得恰恰是这些“不务正业”，让围棋走到了更多普通人面前：他在抖音开直播讲棋，用段子讲定式，连小学生都能听得懂；他为低段职业棋手发声，说“很多年轻棋手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交房租，围棋不能只有顶端的人能吃饱饭”，推动了联赛奖金的提升；他在清华上课被老师点名答不上问题，挠着头笑的样子被传到网上，大家才发现原来“世界围棋第一人”也会跟普通大学生一样为挂科发愁。
低谷里的成长：七连亚的眼泪比八冠王的奖杯更有重量
柯洁的路不是一直顺的，2021到2022年是他最低谷的两年，连续七次打进世界大赛决赛，七次拿亚军，网友给他起外号叫“柯亚”，有人说他“心思都在赚快钱上，早就不会下棋了”，甚至有人跑到他的微博底下留言“你赶紧退役吧，别占着位置了”。
那段时间我见过他一次，是在北京棋院楼下的便利店，凌晨两点多他穿着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个刚加热的烤红薯，边吃边跟教练打电话，声音哑的：“我真的不知道哪里错了，每一步都算到了，怎么就赢不了呢？”那天北京下着大雪，他站在路灯底下，鼻子冻得通红，和赛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把之前拿的所有冠军奖杯都塞到了床底，只把七个亚军的奖牌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练棋到凌晨，练累了就盯着那几块银牌看，有次看着看着就哭了,哭完擦了眼泪继续摆棋。
最让人心疼的是2023年杭州亚运会围棋男单决赛，柯洁半目输给了中国台湾选手许皓鋐，赛后混采区他对着镜头哭到说不出话，鞠了个躬就跑走了，网上骂声一片，说他“连亚运会金牌都拿不到，还好意思叫第一人”，可没人知道，为了这次亚运会，他推了所有商演，闭关练了三个月，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那盘棋他下到最后手指都在抖，半目的差距,就是运气差了那么一点。
我当时在直播前看着他哭，也跟着鼻酸，我们总喜欢造神，也喜欢毁神，赢了就是天才，输了就是罪人，可我们忘了，柯洁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普通人，他也会失误，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他敢把自己的脆弱、狼狈摊开给所有人看，本身就是一种勇气，那些输了的时刻，那些挨骂的日子，从来不是他的耻辱，而是他的铠甲：你见过一个人摔得那么惨还能爬起来,就知道他以后什么坎都能过去。
跳出棋盘的柯洁：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黑白子
2024年2月，柯洁在LG杯决赛上赢了，拿到了自己的第八个世界冠军，成为中国围棋史上最年轻的八冠王，赛后采访记者问他现在最想做什么，他笑着说“最想回去吃我妈做的梅干菜扣肉，好久没吃了”，没有狂妄的发言，也没有激动的眼泪，那个曾经浑身是刺的少年,终于被岁月磨出了温柔的棱角。
现在的柯洁，一半时间在棋院练棋，一半时间在做围棋推广：他开了自己的围棋网课，收费只有几十块钱，就是为了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学得起围棋；他给丽水、贵州的山区小学捐了20多间围棋教室，每次去学校跟小朋友下棋，都会故意输，给每个小朋友都发一张“围棋小能手”的奖状；他的直播间里一半时间讲棋，一半时间跟网友唠嗑，有人问他“我20岁了学围棋还来得及吗”，他说“当然来得及，我3岁才开始学，你比我晚17年而已，又不是要当世界冠军，喜欢就去学啊”。
经常有人问我，柯洁对中国围棋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八个世界冠军吗？我觉得不是，他最大的意义，是把围棋从一个小众的、高雅的、离普通人很远的项目，变成了大家都能聊、都能参与的东西，以前你问身边的人知道哪些围棋选手，可能只能说出聂卫平，现在你问10个年轻人，有8个能说出柯洁的名字，哪怕他们不懂围棋，也知道有个小伙子下棋很厉害，性格很有意思,这就够了。
现在你再问我柯洁是谁？我不会说他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围棋选手，也不会说他是八冠王，我会说他是那个小时候在丽水街头为了一颗橘子糖要赢遍所有老头的小男孩，是17岁拿了世界冠军敢放话的少年，是连输七次还能爬起来拿第八冠的笨蛋，是愿意蹲下来给山区小朋友讲围棋规则的推广者，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棋盘上的黑白两色，他有温度，有脾气，有缺点，有韧劲，他活成了很多年轻人想活成的样子：不被标签定义，不被规则束缚，哪怕摔得再惨，也敢拍拍灰尘站起来，说“再来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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