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出租屋的旧箱子,我翻到了2019年的高中数学错题本,封皮上沾着半块已经干硬的塑胶跑道颗粒,第一页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这个问题,旁边还蹭着一道淡绿色的草汁印——那是当年体考集训前,我跑八百米摔在草坪上蹭的,盯着这行字愣了三秒,那些混着风油精、运动饮料和粉笔灰的日子,一下子就撞进了脑子里。
站在跑道和试卷中间的人,连数学题都带着风油精味
2019年是我体考的年份,我和同队的短跑特长生阿泽,还有另外七个队友,在离体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被教练塞到了器材室旁边的小破屋里补文化课,给我们上课的是个退休的高中数学老师,姓王,头发白了一半,之前是学校田径队的铁杆粉丝,每次校运会都蹲在终点给我们拍照片,听说我们文化课差,主动来给我们补,一个小时只收二十块钱。 第一次上课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八个人刚跑完十公里热身,汗顺着发梢往脖子里灌,裤腿上还沾着跑道上的红泥,手里的笔杆都沾着握接力棒磨出来的茧子,王老师在黑板上写的第一道题就是“二分之派是分数吗?” 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是!” 阿泽喊得最大声,他那时候练100米,最好成绩10.8秒,总说自己每一步的步幅刚好是1.57米,也就是二分之π米,他总开玩笑说自己一步踩出去就是个分数,这题答案还能有错? 结果王老师笑着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分数的定义是整数a除以正整数b的商,必须是有理数;π是无理数,/2是无理数,不是分数。” 阿泽当时就急了,拍着桌子站起来:“那它长得就是个分数的样子啊!分子分母都有,怎么就不是了?”他那时候妹妹刚上初中,他总说以后要考师范大学当体育老师,顺便给妹妹补数学,还跟家里打包票说自己数学肯定能考及格,遇到这种和他“常识”相悖的题,比他跑100米被人抢了道还难受。 那天放学之后,阿泽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训练服的内侧领口,每次热身跑的时候就嘴里碎碎念:“二分之派不是分数,因为派是无理数,二分之派不是分数……”被我们全队笑了快一个月,说他跑个步都魔怔了,跟个移动的错题本似的。 那时候我们的日子就被拆成了两半:一半是跑道上的秒表、重量片、起跑器,另一半是教室里的试卷、错题本、风油精,我们总觉得世界上的事都有标准答案:100米跑11.74秒就是二级运动员,800米跑2分12秒就是满分,数学题选A就是对选B就是错,就连“什么是分数”都有明明白白的定义,我们那时候以为,只要踩着这些标准答案走,就能考上想去的大学,就能过想过的日子,直到后来在跑道上摔了几次跤,我们才明白,王老师那天讲的哪里是一道数学题啊,讲的是我们以后要跑半辈子的道理。
那些你以为的“标准答案”,其实在跑道上从来不算数
我第一次对“标准答案”产生怀疑,是在体考前一个月的模拟测试上。 那时候我练800米,教练从带我第一天就说,800米的标准节奏是前400米必须跑到1分05秒以内,后半程才能冲得起来,这个“标准”我练了两年,每次都严格卡着前400米的时间跑,但是最好成绩也只有2分18秒,离满分的2分12秒差了整整6秒,怎么都提不上去,我那时候都快急哭了,每天加练两圈变速跑,还是没用。 那次模拟测试,我起跑刚跑出去50米,就被旁边的人踩掉了鞋,我蹲下来提鞋的功夫,其他人已经跑出去快20米了,前400米我拼了命追,还是只跑了1分12秒,比教练给的标准慢了7秒,我当时想反正都凉了,后半程啥也不管了,闷着头死命冲,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分10秒,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半分钟,连教练都跑过来拍我肩膀,说“你小子藏拙啊?” 那天晚上回补习班上课,王老师又问我们“二分之派是分数吗?”,我第一个喊“不是!”,喊完我突然就反应过来了:我之前总觉得前400米必须跑1分05秒才符合“满分的标准”,这不就跟看见二分之派的样子就觉得它是分数一样吗?我只盯着表面的标准,从来没考虑过我自己的身体条件——我耐力好,爆发力差,前半程慢一点留着力气后半程冲,才是最适合我的节奏,那个所谓的“标准”,根本就不适合我。 没过多久阿泽也遇到了同样的事,他练了三年起跑,教练一直说标准姿势是左脚在前,他一直按这个练,起跑反应最快也只有0.2秒,每次都比别人慢半拍,省赛之前的一次训练,他不小心崴了左脚,试着用右脚在前起跑,结果反应直接跑到了0.14秒,那天他100米跑了10.6秒,直接拿了二级证,把教练都看傻了。 那天省赛比完,我们拿着奖状回补习班,王老师给我们买了冰可乐,笑着问我们:“现在懂为什么二分之派不是分数了吗?”我们一边灌可乐一边点头,阿泽说:“懂了,不能光看长得像啥,得看本质是啥,适合自己的才是对的。” 那时候我们才明白,跑道上从来没有通用的标准答案:别人的步频不一定适合你,别人的呼吸节奏不一定适合你,甚至别人说的“标准姿势”,都不一定适合你,就像那道数学题,你不能看着它长着分数的样子,就默认它是分数,你得往根上想,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二分之派的答案,我后来在无数个赛场边都想起过
后来我考上了本地体育学院的体育新闻专业,阿泽去了华东师范读体育教育,我们毕业之后我当了体育记者,跑了大大小小几十场赛事,见过无数个“不符合标准”的运动员,每次遇到这样的人,我都会想起当年那道数学题。 去年跑省运会群众组马拉松的时候,我在终点碰到了62岁的张大爷,他全马跑了3小时20分,比很多二三十岁的小伙子跑得还快,旁边有个年轻的健身博主跟他说,他的跑姿不对,步频太低,步幅太大,不符合专业跑者的标准,跑久了肯定会受伤,结果张大爷笑着撩开自己的运动服,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竞走运动员,习惯了大步幅,这么跑了15年马拉松,从来没受过伤,“啥标准不标准的,我跑着舒服,能出成绩,就是对的。” 我当时站在旁边,一下子就想起了阿泽训练服上的那行字,你看张大爷的跑姿,看着不符合“专业跑姿”的标准,就像二分之派看着不符合分数的定义,但本质上,他的身体习惯了这个节奏,这就是最适合他的方式,那些所谓的“标准”,在适合自己的节奏面前,什么都不是。 还有今年上半年我去老家的中学做体育调研,碰到几个准备体考的小孩在补习班补数学,刚好也做到了这道题,有个小孩跟当年的阿泽一样,拍着桌子说“这不就是分数吗”,我给他们讲了阿泽的故事,讲了我当年跑800米的事,告诉他们,不管是做题还是训练,都别光看表面的标准,得多想想自己的本质是什么。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生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不也是一种“看着样子就下定义”的偏见吗?我去年采访过一个北大的短跑特长生,是一级运动员,文化课考了630多分,他说自己最喜欢的科目就是数学,觉得数学和体育是通的:“都是要刨根问底,不能被表象迷惑,别人说体育生文化课差,我就偏偏要考好,别人说二分之派是分数,我就偏偏要搞懂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你看,不管是做题、训练、还是做人,最忌讳的就是“看着像什么就是什么”,你得往深处挖,才能看到真正的答案。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那个“二分之派”
上个月阿泽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在老家的中学当体育老师,真的成了他妹妹的班主任,他上课的时候,第一节课不教起跑也不教运球,先给学生讲那道“二分之派是分数吗”的数学题。 他说他带的队里有个小男孩,左腿小时候受过伤,有点跛,走路都一颠一颠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打不了篮球,连小孩爸妈都不让他碰球,但是阿泽发现他左手特别灵活,投三分特别准,就专门给他改了训练计划,不让他练突破,就练三分和传球,上个月的市中小学篮球联赛,这个小孩最后三秒投了个绝杀,帮学校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抱着阿泽哭,说从来没人觉得他能打篮球。 阿泽跟我说:“你看,这小孩不就是个二分之派吗?看着不符合篮球运动员的标准,但是他本质上热爱篮球,有天赋,凭啥不能打?”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其实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从小到大被塞了太多的“标准”:学生就该成绩好,体育生就该文化课差,女生就该学文科,男生就该学理科,毕业了就该考公结婚生孩子,就像所有人看到a/b的形式,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分数,很少有人停下来想想,a是不是整数,b是不是正整数,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我当年选体育新闻专业的时候,我爸妈死活不同意,说学新闻就该去综合类大学,去体育学院能学什么?说我这个选择“不符合标准路径”,但是现在我跑了这么多赛事,写了这么多运动员的故事,我知道我做的事有意义,我就是那个“二分之派”,看着好像不符合“新闻从业者”的标准路径,但是我的本质是热爱内容,热爱体育,这就够了。 现在再有人问我“二分之派是分数吗?”,我除了会告诉他标准答案“不是,因为它是无理数,不符合分数的定义”,我还会告诉他后半句:别被表面的形式、既定的标准、别人的眼光困住,你得找到自己的本质,走适合自己的路,哪怕你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你也有属于自己的价值。 前几天我把当年的错题本拍给阿泽,他给我回了一张他的备课笔记,第一页就写着“二分之派是分数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跑道,下面写了一行字:“哪有那么多标准答案,适合自己的,就是最优解。” 风从教室的窗户吹进来,掀动笔记本的纸页,我好像又闻到了当年小补习屋里的风油精味,看到了一群穿着沾着泥的运动服的少年,盯着黑板上的数学题,眼睛亮得像跑道上的路灯,那道题的答案,我们已经找了好多年,还要找一辈子,但是我们都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跑下去,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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