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为了做都市小众运动的专题,我在京郊一家马术俱乐部泡了整整3个月,去之前我对马术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影视剧里穿着白衬衫高筒靴的精英,勒着缰绳策马奔腾的帅气画面,总觉得“人马合一”这四个字说的是顶尖骑手才配拥有的炫技时刻,是飘在云端的、跟普通人没关系的东西,直到我见过95后姑娘小棠抱着她的马栗栗哭,见过退役骑手阿远摸着他的马飓风的旧伤疤笑,见过62岁的张阿姨牵着矮马南瓜陪着自闭症孙子慢慢走,我才明白:这四个字哪里是什么竞技专属的神话,它明明是两个生命凑在一起,拿真心换回来的最踏实的默契。
人马合一的第一步,不是“驾驭”,是“看见”
我第一次见小棠的时候,她正蹲在马厩门口哭,栗栗——那匹刚退役的栗色竞技马,正低着头用鼻子轻轻蹭她的头顶。 小棠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来学马术之前已经被重度焦虑困扰了半年,每天加班到10点,掉头发,睡不着觉,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她找一件“需要完全专注、不能分心”的事做,她搜了半天,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马术体验课。 第一次上马的经历堪称灾难:她整个人绷得像块浸了水的木板,后背僵得笔直,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都发白,栗栗走了两步就不耐烦地甩尾巴,停在原地不肯动,任教练怎么催都不往前走,教练当时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后来跟我念叨了好多次:“马是能感知到你情绪的,你太紧张,全身都在释放‘我害怕’的信号,它比你还没安全感,怎么敢带你走?” 那天之后小棠就改了习惯,每次上课提前半小时到马场,不先上马,先去马厩找栗栗,她特意查了马喜欢的食物,每次都带削好皮的胡萝卜、切好块的苹果,站在边上等栗栗吃完,再拿刷子给它梳毛,顺着鬃毛的方向一点点梳,梳到栗栗舒服地眯起眼睛,她就碎碎念自己上班的烦心事:今天领导又给我加活了,今天我做的方案被夸了,今天地铁上有人给我让座了…… 一开始栗栗对她很冷淡,她凑过去就躲,直到有一次小棠被领导骂了,一路红着眼睛到马场,蹲在马厩门口还没说话,栗栗居然主动从草堆里走过来,把头凑到她脸边,蹭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那是她们俩关系的转折点,之后的课程进展得异常顺利,小棠说她后来上马再也不紧张了,坐在马背上不用刻意想动作,只要重心稍微偏一点,栗栗就知道她要往哪转,她轻轻夹一下马腹,栗栗就知道要加速,第一次跳30cm的小障碍时,她站在障碍边还在打鼓,心里想着“会不会摔啊”,结果手上还没给指令,栗栗已经慢悠悠地踱步到起跳点,稳稳跳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小棠伏在马背上,能清楚地感觉到栗栗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快得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才懂什么叫人马合一,根本不是我驾驭了它,是它知道我怕,愿意带着我跨过去。”小棠说这话的时候,正给栗栗喂苹果,栗栗吃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舌头轻轻卷走苹果块,生怕咬到她的手。 我之前写体育稿,总喜欢用“征服”“挑战”这类词,总觉得运动的本质是人类突破自身极限,赢过对手也赢过自己,但在马场待了这段时间我才明白,马术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核心从来不是“征服”,你不用证明你比马厉害,你要先“看见”它是个有情绪、会害怕的独立生命,而不是供你驱使的工具,你们是并肩的伙伴,不是对立的主仆,这才是所有默契的起点。
摔出来的信任,才是人马合一的底色
如果说小棠和栗栗的默契是细水长流磨出来的,那阿远和他的马飓风的默契,就是实打实摔出来的。 阿远是省队退役的场地障碍赛骑手,现在在俱乐部做教练,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左胳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2019年跟飓风一起摔出来的。 那时候他和飓风刚搭档半年,准备参加全国青少年场地障碍赛,赛前一周雨天训练,场地有点滑,阿远求胜心强,逼着飓风跳1.2米的障碍,结果起跳的时候飓风前腿踩滑,直接侧翻了出去,阿远说那一瞬间他第一反应不是护自己,是伸手推了一把飓风的头,怕它磕到前面的障碍杆,结果自己的左胳膊砸在地上,当场骨折,飓风的前腿也被碎石擦出了一道很长的伤口。 阿远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每周都让朋友拍飓风的视频给他看,出院当天他胳膊上还打着石膏,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马场,飓风看见他进来,直接挣脱了马倌手里的缰绳,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蹭他打着石膏的胳膊,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好像在问他疼不疼。 伤好之后第一次合练,阿远刚坐上马背,飓风走得特别慢,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阿远腿轻轻夹了一下示意它加速,它晃了晃耳朵,还是慢腾腾地走,直到阿远笑着摸了摸它的脖子说“我没事了”,它才慢慢跑了起来。 后来他们还是去参加了那场比赛,最后一道障碍比训练时高了5公分,阿远当时坐在马背上心里咯噔一下,刚准备给指令,飓风好像提前感知到了他的想法,起跳的时候特意多抬了两公分,前腿刚好擦着障碍杆过去,没有碰掉杆,最后他们拿了亚军。 阿远说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别人说的“人马合一”是什么感觉:“过障碍那几秒钟,我听不到场边的欢呼,也忘了要拿什么成绩,甚至不用刻意想动作,我重心稍微动一下,它就知道我要什么,它耳朵晃一下,我就知道它有点紧张,我们俩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不会丢下自己。” 我之前总觉得“人马合一”是零失误的完美状态,是骑手技巧拉满、马也足够听话才能做到的事,但阿远跟我说,真正的人马合一,从来不是你们从来不会摔,是摔过之后,你知道马不会故意把你甩下去,马也知道你不会在它害怕的时候逼它往前冲,你们把命交托给彼此,这份信任,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你看,其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的,哪有什么天生的默契,不过是你摔过一次,我扶过你一把,你知道我的软肋,我也懂你的逞强,之后再往前走的时候,就敢把后背交给对方了。
人马合一从来不是精英专属,是普通人也能摸到的温暖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马术是“贵族运动”,“人马合一”是有钱人烧钱烧出来的噱头,直到我认识了张桂兰阿姨,我才知道这种想法有多狭隘。 张阿姨今年62岁,是退休的小学老师,来学马术是为了她的自闭症孙子浩浩,浩浩今年7岁,从小就不爱跟人说话,连跟家人对视都不敢,医生建议可以试试马术康复治疗,说马的体温和节奏能帮孩子放松,第一次带浩浩来马场的时候,浩浩躲在张阿姨身后,哭的浑身发抖,连马场的门都不敢进。 张阿姨没逼孩子,自己先报了俱乐部最便宜的年卡,选了最温顺的矮马南瓜当自己的搭档,每次来上课,就让浩浩在边上坐着看,她学的很慢,年轻人学两三节课就能掌握的打浪,她学了快一个月才学会,每次摔下来也不生气,拍拍身上的土就又爬上去,还跟南瓜道歉:“对不起啊南瓜,我又笨到你了。” 看了半个月,浩浩终于敢从椅子上下来,慢慢凑到南瓜身边,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南瓜的鬃毛,南瓜当时正在吃草,一动都没动,怕吓到他。 现在浩浩每周都跟张阿姨来马场,已经能自己牵着南瓜走半圈了,我见过他们好几次,张阿姨牵着南瓜的缰绳走在后面,浩浩攥着南瓜的鬃毛走在前面,南瓜的步子放的特别慢,刚好跟浩浩的小碎步对上,浩浩走快它就走快,浩浩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它就停下来,低着头站在浩浩身边,耐心地等他看完。 张阿姨说她不懂什么竞技比赛的人马合一,也不会跳障碍,但是她觉得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状态:“我知道南瓜不会吓到浩浩,南瓜也知道我不会让它累着,我们仨慢慢走,我就觉得特别踏实,这就够了。” 那天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祖孙俩和一匹矮马,在阳光下慢慢走的背影,突然就觉得,我们之前对“人马合一”的定义太窄了:不是只有穿着专业装备在赛场上跳1米5的障碍才叫人马合一,不是只有拿到冠军的骑手配说这四个字,它可以是焦虑的姑娘和退役的马互相疗愈,可以是摔过跤的骑手和老马并肩拿奖,也可以是退休的阿姨、自闭症的小孩和一匹矮马,慢悠悠地走在阳光下。 它本质上就是两个生命的同频:你懂我的节奏,我也懂你的心意,不用说话,就知道彼此要什么,这种感觉,跟身份无关,跟钱无关,跟成绩也无关,只要你愿意拿出真心,就够了。
我在俱乐部的最后一周,也报了10节体验课,第一次摔下马的时候,我整个人脑子一片空白,以为肯定会被马踩到,结果我骑的那匹叫豆豆的马,本来往前跑的,硬生生往旁边跳了一步,收了蹄子,站在不远处晃着尾巴看我,等我爬起来,它还凑过来蹭了蹭我的胳膊,好像在问我疼不疼。 教练跑过来扶我的时候笑着说:“你别看豆豆平时蔫蔫的,它心里有数,知道你是新手,不会让你受伤的。” 那天我坐在马场的草地上,看着远处的马慢悠悠地吃草,风里都是草的味道,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爱上马术,大家爱的哪里是骑马的帅气啊,是被另一个生命毫无保留信任的感觉,是你不用说话也能被懂的默契,是两个不同的生命,愿意为了彼此变成更好的自己。 现在每次有人跟我说觉得“人马合一”太玄乎,离自己太远,我都会跟他们讲我在马场见过的这些故事,哪里有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啊,所谓的人马合一,拆开了无非就是真心换真心:你拿它当工具,它就拿你当过客;你拿它当伙伴,它就拿你当家人,你愿意花时间懂它的小情绪,它就愿意把后背交给你,陪你跨过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 这种双向的信任,别说在运动里,就算是在人和人的关系里,都是难得的奢侈品,而这,人马合一”这四个字,最动人的地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