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摊是老院的人情聚集地,赢张老头比发奖金还风光
我最早对象棋有印象,是5岁的时候被我爸扛在肩膀上看棋,那时候张老头才60出头,头发黑得很,穿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下棋的时候腰挺得笔直,赢了就吧唧一口旱烟,眯着眼睛笑:“就你这巡河炮走得跟爬似的,再练十年也赢不了我。”输了就拍大腿,嘴硬得能钉钉子:“我刚才是让着你,怕你回去跟老婆哭。”
老院的人都知道张老头的规矩:落子不悔,观棋不语,但真有人破了规矩他也不会真生气,有次烧锅炉的李叔跟他下到关键处,马踩卧槽就要将死了,张老头趁李叔转头接水的功夫偷偷把炮挪了一格,被旁边的小孩戳穿了,他脸不红心不跳:“小孩子懂啥,我这是给他个机会,不然他输了今天中午连饭都吃不下。”周围人哄堂大笑,李叔也不恼,从兜里摸出个刚买的桃子塞给他:“就你嘴贫,输了就得给我买冰棒。”
那时候我总觉得张老头是“棋神”,什么弃马十三招、重炮杀、马后炮,他玩得比谁都溜,整个家属院没有一个人能连赢他三局,有次新来的厂长听说他棋下得好,专门过来跟他切磋,连输三局之后脸都有点挂不住,张老头反而递了根烟过去:“领导你平时管着几百号人,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了,哪像我天天没事就琢磨这个,你要是天天来练,不出俩月就能赢我。”一句话给了领导台阶,周围人都悄悄给他竖大拇指,后来厂长还真常来下棋,跟张老头成了棋友,还帮李叔的儿子解决了工作的问题,你看,这棋盘上哪里走的是棋子,走的全是人情世故。
我那时候总凑在棋摊旁边,伸手想摸棋子,总被张老头用烟袋杆轻轻打手:“小屁孩毛都没长齐,摸什么棋子,一边玩去。”但我每次给他带一块我奶奶蒸的红薯,或者我妈给我买的蜜三刀,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看,还时不时给我讲两句:“你看这个卒子,过河了就不能回头,人也是这个道理,做了决定就别后悔。”我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棋子圆圆的,摸起来凉丝丝的,很好玩。
当张老头徒弟的那些年,偷师的招比他正经教的多
我正式拜张老头为师,是小学三年级的事,那时候我为了学下棋,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两斤蜜三刀,还歪歪扭扭写了个拜师帖,上面画了个红棋子“帅”,递给他的时候他假装嫌弃:“我可不收徒弟,太麻烦。”结果转头就把他那本封皮掉了的《橘中秘》扔给我:“先把这本书上的谱背会,背不会别来见我。”
说是拜师,其实他正经教我的时间不多,大多时候我都是偷师,他跟别人下棋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记棋谱,他走一步我就写一步,回家自己琢磨,有次我跟同学下棋赢了,兴高采烈跑去找他报喜,他撇了撇嘴:“赢个小孩算什么本事,来跟我下一局。”那局我三步就被他将死了,站在原地哇的一声就哭了,他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赶紧去小卖部给我买了个绿豆冰棒:“哭啥啊,我当年跟我师父下棋,连输了三个月才赢过一局,你这才第一次,哭什么。”我咬着冰棒听他讲,他小时候家里穷,12岁就跟着村里的老棋王学棋,冬天手冻得流脓都攥着棋子不放,后来参军去了部队,还拿过全军的象棋比赛冠军,退伍之后本来能留城里当干部,他非要回来当工人,说就想守着老院的亲戚朋友,没事下下棋,过得舒服。
我跟着他一学就是十年,从小学到高中,周末只要没事我就泡在他的棋摊上,我棋力涨得快,慢慢能跟他下到二十多步了,他嘴上从来没夸过我,但是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总说:“我那小徒弟,以后肯定能赢我,你们等着看吧。”有次我参加市里的中学生象棋比赛拿了二等奖,奖状刚拿回家他就找过来了,攥着奖状看了半天,晚上拉我去他家吃饺子,还给我塞了个红包,说这是给徒弟的奖励,那时候我才知道,张老头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老院的这些小孩,在他心里都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外出打拼的10年,我攒了一肚子招等着跟他“对线”
高中毕业我去外地读大学,后来又留在外地工作,一晃就是10年,这10年我没丢下棋,闲的时候就去公园跟老头们下棋,还报了业余象棋比赛,拿过好几次省赛的奖,每次我回老家,第一时间就去棋摊找张老头,他头发越来越白,旱烟换成了电子烟——我们怕他咳嗽,硬给他买的,棋力也下降了不少,跟李叔下棋都偶尔会输,但嘴还是一样硬。
有次过年我回去,跟他下了一局,我故意漏了个破绽让他赢了,他高兴得跟个小孩似的,逢人就说:“我说吧,我徒弟再厉害也赢不了我,姜还是老的辣。”我站在旁边笑,没戳穿他,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他肺上出了问题,医生不让他激动,赢棋高兴,就让他高兴高兴,那天他给我塞了一兜子自己晒的柿饼,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今年特意晒的,甜得很。”我接过柿饼的时候看到他的手已经抖得厉害,拿棋子都要扶着桌子,但是落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快,开局永远先走巡河炮,老习惯一辈子都改不了。
去年春天我去外地参加比赛,遇到一个70多岁的老头,开局也是走的巡河炮,路子跟张老头一模一样,我当时一下子就走神了,输了那局,后来跟老头聊天,他说他这巡河炮也是跟自己师父学的,他师父教他的时候说“下棋先学做人,行得正坐得端,棋路才不会歪”,我当时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张老头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那天我跟老头下了一下午棋,满脑子都是老院的法桐树,还有张老头吧唧旱烟的样子,我当时就决定,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回老家好好陪他下几局,正正经经跟他打一场“象棋大战”。
那场所有人等了30年的大战,我赢了也哭了
去年夏天,老院要拆迁的消息传了下来,街坊邻居凑在一起办了个散伙饭,吃完之后有人起哄:“咱们最后在这法桐树下下几局棋吧,以后就没机会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让小宇跟张老头下一局!咱们等了30年了,就想看他俩比一场!”
那天张老头穿了个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也不咳嗽了,腰坐得笔直,跟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摆好棋子,他果然还是先走了巡河炮,我走的屏风马,我俩就这么一步一步下,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连以前搬去外地的老邻居都特意赶了过来,有人拿着手机拍,有人给我俩递水,连平时最爱插嘴的李叔都安安静静的,大气不敢出。
那局棋下了40多分钟,下到中局的时候他有一步走错了,马踩错了位置,手伸出去想拿回来,犹豫了半天又缩回去了,笑了笑说:“落子不悔,我不能教坏我徒弟。”最后我马后炮将死他的时候,周围人都鼓起了掌,张老头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小子,没白教你,我赢了30年,今天输得痛快!”
那天散伙之后我送他回家,他才跟我说,他今天是吃了止疼药来的,肺癌晚期疼得他晚上都睡不着觉,但今天这场棋,他说什么都要来,没过俩月张老头就走了,整理他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到了那本破破烂烂的《橘中秘》,里面夹着我小学时候写的拜师帖,还有我每次参加比赛拿奖的报道,他都剪下来整整齐齐夹在里面,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徒弟赢我了,我高兴。”我抱着那本书蹲在他家门口哭了半个多小时,我赢了那场所有人都期待的象棋大战,但是我最想赢的人,不在了。
象棋从来不是输赢的游戏,是中国人藏在棋子里的浪漫
现在我也回到了老家工作,在我住的小区里也摆了个免费的棋摊,没事的时候就教小区里的小孩下象棋,总有人跟我说:“现在年轻人都玩王者荣耀、吃鸡,谁还下象棋啊,老古董了。”但我不这么觉得,我总觉得象棋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道理和浪漫。
你看那小小的棋盘,楚河汉界两边,就像一个小江湖:卒子过河不回头,告诉我们人要往前看,别总想着后悔;将帅不能见面,告诉我们做人要有分寸,做事留一线;丢车保帅,告诉我们要懂得取舍,不能贪小便宜吃大亏,那些蹲在棋摊上下棋的老头,争的从来不是输赢,是有人陪的热闹,是老伙计凑在一起的念想,是刻在骨子里的人情味儿。
前几天有个小孩跟我下棋,赢了我之后蹦蹦跳跳地说:“老师我赢你了!我厉害吧!”我看着他的样子,一下子就想起我小时候赢了同学之后跑去找张老头报喜的样子,风穿过法桐树的叶子吹过来,好像还能闻到旱烟和蜜三刀的味道,我突然明白,张老头当年教我的哪里是下棋啊,他教我的是怎么做人,怎么过日子,怎么把那些热乎乎的人情味儿一辈一辈传下去。
那场30年的象棋大战,我赢了张老头,但他教我的东西,我这辈子都赢不完,以后我的棋摊会一直摆下去,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象棋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艺术,就是咱们老百姓日子里的一点乐子,一点念想,一点藏在楚河汉界里的,永远不会凉的人情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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