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110米栏预赛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初中教室的多媒体前面，跟着周围的同学一起喊“刘翔又装”“懦夫”，那时候我坚定地认为，作为一个运动员，就算爬也要爬到终点，退赛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观众，直到后来我自己练跑步伤了半月板，直到我看着发小因为拒绝带伤参赛被骂了十几年“没骨气”，直到我看见越来越多运动员因为没拿金牌在镜头前痛哭道歉，我才后知后觉：我们真的错了，错得离谱。
“必须赢”的绑架，我们捆了运动员太多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的默认逻辑变成了“拿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是失败”，甚至连“带伤坚持不下场”都成了衡量运动员是否合格的标准。
我前阵子翻刘翔的旧采访,才知道2008年北京奥运会退赛前，他的跟腱已经伤了大半年，打封闭打到脚肿得连钉鞋都穿不上，上场前队医用冰袋敷了半个多小时，他疼得直冒冷汗还是咬牙站在了跑道上，发令枪响起的那一秒，他刚蹬了一下地，跟腱就断了，他单脚跳到终点吻了栏架的画面，当时被无数人解读为“作秀”，直到2021年苏炳添跑出9秒83打破亚洲纪录，大家才突然反应过来：刘翔当年拿过36个世界冠军，打破过12次纪录，是中国田径史上前无古人的天才，我们怎么会因为两次退赛，就把他所有的贡献都抹杀掉了？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短跑选手吴艳妮因为抢跑被取消成绩，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爱炒作”“没实力还博眼球”，后来她在全国锦标赛拿了100米栏冠军，还有人在评论区冷嘲热讽“也就只能在国内比比”，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对运动员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他们也是普通人，会紧张会失误会受伤，为什么我们不能允许他们有不完美的时刻？
还有2022年北京冬奥会,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很多人说他“不自量力”“明明可以稳拿金牌非要博热度”，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上场前右脚的脚踝已经扭伤了，打了封闭才上场的，他在赛后采访里说“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那场比赛里了，没有遗憾”，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于运动员来说，“挑战自己”本来就比“拿金牌”更重要，是我们把“赢”当成了唯一的标准答案，反而忽略了体育最本质的魅力。
我始终记得2016年里约奥运会,傅园慧拿了铜牌之后对着镜头说“我已经用了洪荒之力了”，那时候全网都喜欢她的真实，可现在才过去7年，我们好像又退回了“唯金牌论”的怪圈里：游泳选手张雨霏因为发烧放弃全锦赛单项，被骂“怕输摆烂”；乒乓球选手王楚钦输了一场公开赛，被网暴到关掉评论；甚至连14岁的全红婵跳砸了一个动作，都有人在评论区说“是不是红了就不好好训练了”。
我真的特别想问问这些人：你坐在屏幕前面吃着零食敲键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运动员为了站在赛场上，已经练了十几年？有没有想过他们身上的旧伤可能比你活这么大受的伤都多？你连800米体测都要跑4分钟，凭什么要求一个专业运动员必须次次拿冠军、永远不失误？我们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道德绑架，本质上就是对运动员最大的不尊重。
我亲眼见过的“体育精神绑架”，毁了一个16岁的乒乓球天才
我发小叫小宇,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5岁就被爸妈送去练乒乓球，是教练口中“十年一遇的好苗子”，我印象里他的童年从来没有玩的时间，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3公里，放学就泡在球馆里练到10点，手上的茧子厚到用指甲剪剪都不疼，夏天练球的时候球衣能拧出半盆汗，他从来没喊过苦。
16岁那年,他迎来了进省队的最后一轮选拔，只要选上了，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国家队的大门，可偏偏在选拔赛前一天，他救球的时候摔了，手腕三角软骨损伤，医生明确说：“如果打封闭硬上，当时可能感觉不到疼，但之后很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严重的话这辈子都握不了球拍。”
当时教练找他谈了两个小时话,说“机会就这一次，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体育生哪有不带伤的？咬咬牙就过去了，以后拿了世界冠军，这点伤算什么”，他爸妈当时直接把诊断书拍在了教练桌子上，说“什么冠军什么前途，都不如我儿子以后能正常吃饭、正常打球重要，这个选拔我们不参加了”。
那天的选拔赛场外,我陪着小宇坐在台阶上，听见里面的家长和队员窃窃私语：“这孩子就是没骨气，吃不了苦，以后肯定没出息”“这么好的机会说放弃就放弃，真是拎不清”，那段时间小宇天天在家哭，说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陪着他在小区里散步，看着他裹着石膏的手，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
后来的故事呢？当年和他一起竞争、打封闭上场拿到省队名额的那个队友，22岁就因为腰伤退役了，腰突严重到连坐半小时都疼，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连给孩子换尿布都得站着换，还有另一个当年硬扛着肩伤进了国家队的师兄，25岁就因为习惯性脱臼被迫退役，现在连拎10斤的大米都费劲。
而小宇,养了半年伤之后考上了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之后开了一家青少年乒乓球馆，专门教小孩正确的发力方式，怎么避免运动损伤，去年他带的几个孩子拿了省青少年乒乓球比赛的冠亚季军，他站在领奖台下面比孩子还高兴，上次我去他球馆找他，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孩贴肌贴，边贴边说：“打球要是觉得疼了就马上停，知道不？赢不赢不重要，别把自己弄伤了，你要是伤了，以后就没法打喜欢的乒乓球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去年碰到了当年那个进省队的队友，队友跟他说特别后悔当年听教练的话硬扛，现在别说打球了，连正常生活都受影响，小宇说他那时候特别庆幸，他爸妈当年没有被“体育精神”绑架，没有为了一个名额把他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你看,我们总说“带伤坚持才是体育精神”，可如果所谓的体育精神，要让一个16岁的孩子赔上一辈子的运动生涯，要让他之后几十年都活在伤病的痛苦里，那这种“精神”不要也罢。
我们错在把“反人性”当伟大，体育本该是让人快乐的事
这种“必须坚持、必须赢”的绑架，不止捆住了专业运动员，连我们这些普通的体育爱好者也没能逃掉。
2021年的时候我跟风报了城市半程马拉松,为了备赛，每天晚上下班之后都去跑10公里，跑了半个月膝盖就开始疼，我查了一下网上的“健身鸡汤”，都说“跑步膝是正常的，坚持下去就适应了”“疼说明你在进步”，我就咬着牙接着跑，直到有一天跑完步下楼梯直接跪在了地上，去医院拍片子，半月板二级损伤，医生说最少半年不能跑跳，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才突然明白：那些让你“咬咬牙坚持”的口号，根本不会为你的身体负责，疼不疼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后来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能刷到各种“励志健身视频”：有人打着石膏跑完全马，底下一堆人刷“这才是体育精神”；有人连续30天每天跑20公里瘦了30斤，评论区全是“太牛了我也要学”；甚至还有人晒出自己带伤健身的照片，配文“没有伤痕的运动是不完整的”，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大家，带伤跑马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关节损伤，过度运动可能会导致横纹肌溶解，严重的话会危及生命。
前阵子我看到一个新闻,一个大二的男生，为了体测1000米能及格，明明感冒发烧还硬去跑，跑了一半就倒在了操场上，再也没醒过来，评论区还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脆弱了，我们当年跑5公里都没事”，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心寒，我们什么时候把“命都不要的坚持”当成了值得骄傲的事？
我小时候学游泳,教练总说“游不动就接着游，什么时候游够1000米什么时候上来”，我那时候经常呛水呛到哭，后来长大了我再也没去过游泳馆，直到去年跟着小宇的球馆组织的活动去玩水，才发现原来不用追求速度、不用追求游多少米，泡在水里瞎玩也特别开心，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们从小接受的体育教育，都太功利了：跑步是为了体测及格，学游泳打球是为了拿证书加分，连出去散个步都要算走了多少步、能消耗多少卡路里。
可体育本来应该是最不功利的事啊,它是你下班之后跑两圈出一身汗的轻松，是你周末和朋友打一下午篮球的快乐，是你小时候在操场上追着跑的无忧无虑，它从来不是为了让你跟别人比谁更快谁更强，不是为了让你忍着疼硬扛，而是为了让你更健康、更开心，把“反人性的坚持”当成伟大，把“赢过别人”当成目标，本来就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
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写在失败者的身上
我之前看奥运会的纪录片,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冠军，是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的马拉松选手阿赫瓦里，他在比赛中途摔了一跤，膝盖被划破，肩膀脱臼，医护人员要把他抬上救护车，他拒绝了，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终点，那时候冠军已经领奖两个多小时了，整个体育场只剩下几千个观众，全部站起来给他鼓掌，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放弃，他说“我的祖国派我来，不是为了让我听发令枪的，是让我跑到终点的”。
他是那场比赛的最后一名,没有奖牌，没有鲜花，可他的名字被写进了奥林匹克的历史里，比很多当年的冠军都更让人印象深刻，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吗？它和名次无关，和金牌无关，它是你明知道赢不了，还是想要拼尽全力走到终点的坚持，是你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想要挑战自己极限的勇气。
去年杭州亚运会,有个来自阿富汗的游泳选手，整个代表团只有他一个人，他游100米自由泳比第一名慢了半分钟，游到终点的时候全场都在给他鼓掌，没有一个人笑他游得慢，还有残奥会上那些没有手臂的游泳选手，装着假肢的跑步选手，他们很多人都拿不到奖牌，可只要他们站在赛场上，就已经赢了。
我们之前总觉得,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叫英雄，可现在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领奖台的高光时刻，是那些不完美的、甚至有点狼狈的瞬间：是刘翔单脚跳到终点吻栏架的温柔，是羽生结弦摔了之后爬起来接着滑的坚定，是小宇放弃省队名额之后，教小孩打球时眼里的光，是你跑半马跑不动了走完全程的骄傲，是你学游泳学了一个月终于能浮起来的开心。
我特别喜欢毛泽东在《体育之研究》里写的那句话：“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体育的本质，是让我们有更健康的身体去面对生活，有更强大的精神去扛过挫折，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金牌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
我们错了,错了太多年，我们把体育当成了攀比的工具，把“赢”当成了唯一的目标，把“带伤坚持”当成了值得推崇的品质，差点毁了太多像小宇一样本来可以发光的人，但好在现在改还来得及：下次再看到运动员退赛，先别急着骂，先问问他是不是伤得很重；下次再看到身边的朋友跑步跑不动走完全程，先别急着笑，给他鼓个掌；下次送孩子去学运动，先别急着问什么时候拿奖，先问问他今天玩得开不开心。
毕竟,比起“赢”，我们更该在乎的，是每个站在赛场上的人，都能健健康康地跑完自己的那一段路，都能享受到体育本身的快乐，这才是体育精神，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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