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爸给我买的第一颗篮球,88块
1998年我刚上三年级,期末考试拿了双百,回家就拽着我爸的衣角提要求:“我要隔壁小明那样的篮球,要牛皮的!”那时候我爸刚从国营机械厂下岗,每天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拉货摆地摊,一天赚的钱也就二三十块,88块的篮球,相当于他三天的收入,我妈当时在旁边拦着,说小孩子玩的东西买那么贵的干嘛,10块钱的橡胶球凑合玩就行,我爸却摸了摸我的头,第二天就把篮球放到了我手里。
我们家当时住国企的老家属院,院子中间有个半废弃的水泥球场,篮板是掉了漆的三合板,篮筐锈得坑坑洼洼,夏天正午晒得能煎鸡蛋,那时候我个子刚到我爸腰,站在篮筐底下连篮板都碰不到,我爸就把我架在他脖子上,举着我往篮筐里塞球,每次我把球摁进去,他就比我还高兴,举着我在球场转三圈,喊“我儿子是小乔丹!”
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我爸这辈子最难的一段日子:厂子倒闭赔了钱,奶奶又生病住院,他每天摆地摊到晚上10点,回来还要帮我妈粘火柴盒补贴家用,可他从来没在我面前皱过一次眉,只要我放学抱着球在楼下喊他,他哪怕刚收摊累得直不起腰,也会换个背心下来陪我打半小时,有次我打球摔了,膝盖蹭掉一大块皮,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蹲下来给我拍裤子上的灰,说“男孩子摔两下怕什么,球掉了捡起来就行,摔了爬起来就行,哭什么”,我至今都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颗篮球我们打了5年,磨破了三块皮,我爸每次都用补自行车胎的黑胶布给我补上,后来胶布也磨破了,他就找修鞋的师傅用线把开口的地方缝起来,2003年我上初中,进了校篮球队,用队里的新球,那颗旧球就被我扔在了阳台的角落,我爸还总擦得干干净净的,说“这是我儿子第一个冠军球,不能丢”。
2012年,我把篮球塞到储物柜最上层,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碰了
2012年我大学毕业,揣着2000块钱北漂,找了份互联网运营的工作,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半个月每天睡在公司,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一开始我还攒钱买了新篮球,约着同校来北京的同学周末去打球,可连续三次约好了时间,都被临时叫回去改方案,后来同学再组织打球,都默契地不叫我了。
那时候我总觉得,“热爱”是个太奢侈的词,要给生存让路,租的房子只有10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我把篮球塞到了储物柜的最上层,上面堆了厚厚的资料和换季的衣服,慢慢就忘了它的存在,也是那一年,我爸查出来高血压,我妈打电话说他还天天去打球,有次跳起来抢篮板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我当时急得不行,打电话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都50多的人了,逞什么能?万一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以后不许再打球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才小声说“知道了,以后不打了”。
接下来的8年,我真的再也没碰过篮球,工作越来越忙,工资涨了,房贷背上了,孩子出生了,体重也涨了30斤,爬个三楼都喘得不行,有次大学同学聚会,有人翻出以前我们打校联赛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瘦得像个猴,举着奖杯笑得一脸傻气,同学打趣我说“以前的篮球小将现在都成油腻大叔了”,我笑着打哈哈,心里却有点发涩,那时候我真的觉得,篮球也好,年少的热爱也好,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成年人的世界里,只有KPI、房贷、孩子的奶粉钱,哪有地方给你放什么爱好。
我甚至那时候还觉得,那些一把年纪还去打球跑步的人,都是闲的,不用养家不用带孩子,才有那闲工夫折腾,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哪里是没时间打球,我是把那个能靠跑跳发泄情绪的自己,给丢了。
2020年的封控期,我在客厅拍了10分钟球,突然哭了
2020年春天的封控,所有人都被困在家里,我当时刚升部门主管,手里的项目突然被叫停,连续半个月每天开3个小时的会挨骂,压力大到天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爸那时候来北京帮我们带孩子,那天我收拾储物柜找资料,一挪开堆在上面的箱子,那个我以为早就丢了的旧篮球,滚了出来。
我还纳闷它怎么会在这里,我爸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说“你18年搬家的时候我收拾东西看见的,怕你扔了,就给你塞行李里带来了”,我拿着球掂了掂,鬼使神差地在客厅轻轻拍了两下,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刚会走路的儿子听见声音,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伸手够球,球弹起来砸到他的脑门,他也不哭,坐在地上咯咯地笑。
我爸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拍球比他还疯,那时候放学不回家,在球场打到天黑,我去喊你吃饭,你抱着球跑,摔得膝盖流血都不松手,说等打完这球再走。”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其实跟我那时候下岗一样,觉得天要塌了,那时候我每天陪你打半小时球,就觉得什么事都能过去,天塌不下来”。
我当时手里还拍着球,听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就控制不住眼泪,蹲在地上哭了,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爸当年比我难得多啊,上有老下有小,工作没了,存款没了,他都没垮,我这点压力算什么啊?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就在客厅,我教我儿子拍球,我爸坐在旁边当裁判,我10年没碰球,运球都运不利索,我爸还笑我“你这技术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
解封之后第一周,我就拉着我爸去家附近的公园球场,他跑不动了,就站在三分线外投球,10个能进7个,我防他,他投进一个就跟小孩一样嘚瑟,说“你小子我从小教你打球,你还嫩着呢”,那天我打了一个小时的球,出了一身汗,风一吹,压了几个月的烦心事好像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我很久没有那么轻松过。
那天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我们总以为自己放弃的是一项运动,其实我们丢的是那个遇到什么事都能喘口气的出口,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利,也不是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它是刻在我们普通人骨血里的,应对生活糟心事的本能啊。
现在我每周打2次球,我爸是我们小区老年队的“三分王”
现在4年过去了,我固定每周二晚上和公司的同事打球,每周六下午带着我爸和我儿子去公园球场,那颗1998年的旧篮球,我摆在了我家的书架上,旁边放着我当年拿的校联赛奖杯,还有我爸去年拿的街道老年篮球赛的MVP证书。
上个月公司办内部篮球赛,部门的小孩硬拉着我报名,我本来觉得自己老了跑不动,没想到决赛最后3秒,我接到传球,跳起来投了个三分,压哨绝杀,赢了比赛,整个部门的人都冲过来抱我,喊我“哥你太牛了”,我下场第一时间拍了个视频发给我爸,他秒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说“晚上回家等我,我今天练了个新的投篮姿势,给你露一手”。
我爸现在是我们小区老年篮球队的主力,每天早上6点就去球场练球,上个月街道办老年篮球赛,他一场投了8个三分,拿了MVP,领奖的时候特意穿了我给他买的新球衣,给我发视频的时候,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我妈在旁边吐槽他,说他为了打比赛,前一天晚上觉都睡不着,早上5点就起来热身。
我现在经常跟身边的朋友说,有空去跑跑步打打球吧,不用打得有多好,不用追求什么成绩,就去跑,去跳,去出一身汗,比你在家躺平刷手机解压多了,很多人说体育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可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什么啊?是你考砸了的时候,绕着操场跑两圈就能把眼泪憋回去的底气,是你工作不顺的时候,打一场球就能把所有压力都泄出去的出口,是你老了走不动了,想起当年在球场上跑跳的样子,还能笑出来的回忆。
前几天我带儿子去球场,他抱着个小篮球,摇摇晃晃地跑,我爸站在篮筐底下给他递球,阳光洒在他们俩身上,我突然觉得特别踏实,你看,26年过去了,那颗旧篮球磨破了皮,我爸的头发白了一半,我也长了啤酒肚,可那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赢过的球,甚至摔过的跤,从来都没离开过,它们藏在我每次遇到难事咬咬牙就扛过去的劲里,藏在我爸63岁还能投三分的腰板里,藏在我儿子追着球跑的笑声里。
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只要你还愿意弯下腰捡起那颗球,还愿意迈开腿跑两步,还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欢呼,它就永远站在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从来,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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