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靠哥”这个称呼,是16岁那年在小区的露天篮球场,夏天正午的太阳把塑胶场地烤得发烫,我们临时凑的野球队缺个替补后卫,场边蹲着喝水的中年男人被人喊了一声,他把半瓶矿泉水往脖子上一浇,套上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就跑了过来,边跑边喊:“来了来了!打球就靠三个事:靠自己敢冲,靠队友敢传,靠死磕不认输,你们喊我靠哥就行!”
那年靠哥38岁,今年他52岁,在这片野球场摸爬滚打了30年,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大奖,但是在我们这片城西的球迷圈子里,靠哥是所有人公认的“无冕MVP”。
瘸着腿打满全场的“老赖”,是我对靠哥的第一印象
我和靠哥熟起来,是高二那年的市业余篮球联赛,我们小区队一路磕磕碰碰进了八强,淘汰赛对上的是全市有名的企业队,对面平均年龄比我们小五六岁,还有两个体校毕业的专业球员,打到第三节还剩5分钟的时候,我们落后12分,靠哥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脚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脚踝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我当时蹲在他旁边,手都抖了,翻出包里的医用胶带给他缠,他咬着牙吸凉气,还跟我开玩笑:“小伙子慌啥,我这脚扭过十好几次了,跟安了弹簧似的,歇两分钟就能上。”队长劝他下去休息,说大不了输了下次再来,他一把把队长扒拉开,撑着我肩膀站起来跳了两下:“输?现在还没到终场哨响呢,哪有先认怂的道理?”
后面的半节球,我眼睁睁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跑,对面的防守球员都有点不好意思下狠手,他就抓着这个空当,连续投了两个三分,最后5秒我们还落后1分,他顶着两个人的防守跳起来投绝杀,球进筐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直接栽在了地上,我们冲过去抬他的时候,他还举着胳膊比胜利的手势,到医院拍片子才知道是轻微骨裂,医生让他至少躺一个月,他第三天就拄着拐来球场看我们训练,还坐在场边喊战术。
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精神”这四个字是说给奥运冠军、职业球员听的,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才配提的词,但是那天看着靠哥瘸着腿跳起来投篮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普通人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咬着牙往前冲的那股劲,是摔得再疼也先问“球进没进”的那份执念,靠哥把这份执念揣了30年,比很多拿了奖就飘了的职业球员,更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靠哥的篮球课,不收钱只收“不认输的脾气”
靠哥在我们小区有个“不成文的工作”:免费给小孩教篮球,他的篮球班没有招生简章,没有固定课时,只要是愿意来学的小孩,不管高矮胖瘦,有没有基础,每天早上6点到球场找他就行,一分钱不收,唯一的规矩是:不准说“我不行”,谁说了就罚10个俯卧撑,他自己没做到示范动作,也跟着一起罚。
前年队里聚会的时候,靠哥带了个腿有点瘸的小男孩过来,叫浩浩,是我们小区租户的孩子,天生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父母带他去了好几个商业篮球班,人家都怕出事不敢收,浩浩在球场边看了我们打了半个月球,靠哥主动过去问他:“想不想打球?想打就来跟我练。”
刚开始浩浩连拍球都拍不稳,走两步就摔,靠哥从来不扶,就站在旁边跟他说:“你自己能站起来,就永远不用别人扶。”冬天的早上6点天还没亮,我有时候早起赶高铁,都能看见球场上一老一小两个身影,靠哥穿着军大衣,陪着浩浩一遍一遍练运球,浩浩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练了整整两年,浩浩去年代表区里参加特奥会,拿了青少年组投篮亚军,领奖那天他专门穿着靠哥送他的24号球衣,致辞第一句就是:“谢谢靠哥,告诉我我也能打球。”
我之前问过靠哥,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带这些小孩,还要自己掏钱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球鞋,到底图啥?靠哥坐在球场边拧开矿泉水瓶,跟我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爹死得早,妈一个人打三份工供他上学,他初中的时候迷上打球,连个10块钱的橡胶篮球都买不起,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当时球场的老教练看他喜欢,免费给他球打,还给他塞吃的,跟他说“人这辈子啥都能缺,不能缺那股向上的劲”。
靠哥说:“我现在做的就是把当年老教练给我的那份劲传下去,体育不是给有钱人玩的,也不是给身体好的人玩的,是给所有不认命的人玩的,你只要敢站在球场上,你就不比任何人差。”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现在那么多小孩报了几万块的篮球班,还是对篮球没感情,因为那些班教的是技巧是分数,靠哥教的是怎么靠手里的球,站直了做人。
30年野球场没红过脸,靠哥的“靠”字从来不是靠蛮力
野球场上什么人都有,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打输了急眼,玩脏动作、垫脚、推人的事从来不少,但是靠哥打了30年球,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去年夏天有个20出头的小伙子来我们球场打球,技术不错但是小动作特别多,打了半场就把我们队两个小孩撞得胳膊腿全是伤,最后输了球还不认,一把把我们队16岁的小队员推在地上,说人家犯规在先。
我们当时都火了,撸着袖子就要上去理论,靠哥一把把我们拦在后面,走过去跟小伙子说:“小兄弟,你技术不错,要是觉得刚才输得不服,咱俩单挑,5个球,你赢了我给你赔礼道歉,我赢了你给小孩道个歉,咋样?”小伙子也不含糊,当场就应了,结果靠哥连进5个球,把小伙子打服了,赢了之后他也没嘲讽,递了瓶水给小伙子说:“打球啊,赢要赢的光明,输要输的坦荡,你靠小动作赢100次,别人也看不起你,你靠本事输了,没人会笑话你。”
现在那个小伙子每周都来我们球场打球,还成了我们队的主力后卫,上次打比赛他看见对面有人玩脏动作,还上去跟人说靠哥跟他说的那番话,活脱脱成了靠哥的“小徒弟”。
还有去年冬天,我们打球的时候有个60多的老球友突然心梗倒在地上,所有人都慌了,只有靠哥特别冷静,上来就给做心肺复苏,一边做一边让我们打120,救了人之后他啥也没说就悄悄走了,后来人家家属找过来给塞两万块钱感谢费,他说啥也不收,说“都是在一个球场打球的兄弟,这点事算啥,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
我经常跟朋友说,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能让人赢,而是能磨人的心性,靠哥打了30年球,输过的比赛不计其数,挨过的撞受过的伤数都数不清,但是他从来没怨过谁,也没跟谁急过眼,他的“靠”从来不是靠蛮力赢别人,是靠人品站得稳,靠善意暖人心,这才是体育刻在人骨子里的东西。
靠哥的人生哲理,全是篮球场上摸出来的
靠哥前半辈子过得不算顺,年轻时开饭店,刚赚了点钱就遇上疫情,赔了七八十万,房子都抵押了,还欠了十几万外债,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照样6点来球场练球,练完球就去跑网约车,跑到半夜一两点才回家,我们好几次晚上打车打到他的车,他都笑着给我们免单,说“哥现在是专职司机,服务绝对到位”。
有人问他欠了这么多钱,咋还天天乐呵呵的,他说:“我打球的时候最多落后过26分,最后不也追回来了?人生和打球一样,只要终场哨没响,你就有翻盘的机会,这点债算啥,慢慢还呗,总能还完的。”去年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的体育用品店,卖的都是平价的球鞋球衣,学生来买打八折,家里困难的小孩来买球,他直接就送,现在外债差不多快还完了,他还计划着明年组织个社区老年篮球队,去参加全市的中老年篮球赛。
他的店墙上贴满了我们这些年打球的照片,最显眼的地方贴了一张A4纸,上面写了三个“靠”:靠本事吃饭,靠良心做人,靠韧劲儿过坎,每次有人去他店里,他都要跟人讲这三个“靠”的来历,说都是他在球场上摸爬滚打30年摸出来的道理。
现在整个体育圈都在聊流量,聊明星球员的天价合同,聊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但是我每次去球场,看见靠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24号球衣,跑的呼哧带喘还在喊防守,我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只是领奖台上的荣光,更是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是你摔了还能爬起来,输了还能再来的底气,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拼尽全力的那份热血。
靠哥从来不是什么名人,但是在我们这片野球场上,他就是所有人心里永远的MV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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