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沈阳奥体中心的检票口,我碰到了三年没见的发小阿泽,他穿了一身熨得笔挺的藏蓝色西装,手里攥着公务员省考的准考证,鞋是擦得发亮的皮鞋,再也不是以前走到哪都穿篮球鞋、裤腿永远挽到膝盖的样子,我手里攥着辽宁队季后赛的门票,他盯着我手里印着郭艾伦头像的应援幅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哑着嗓子开口:“上周我把攒了8年的篮球鞋,都捐给老家的村小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那个从10岁开始就天天泡在球场,说这辈子要打进CBA和郭艾伦同场竞技的少年,终究还是和他爱了12年的篮球场,做了最后的告别。
18岁那年,他的人生是被篮球照亮的
阿泽是我们那一片出了名的“球疯子”,10岁的时候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北京奥运会男篮比赛,看到姚明投进三分球的时候,他站在板凳上喊“我以后也要当篮球运动员”,当时大家都当是小孩的玩笑话,没人想到他真的把这句话扛了8年。
初中的时候他就长到了1米87,跑跳能力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为了练投篮,夏天38度的高温天,他能在室外球场泡一下午,胳膊晒得脱了三层皮,手指因为常年投篮磨出的茧子厚到用针扎都没知觉,冬天零下十几度,球场的地面结了薄冰,他带着护具照样练突破,摔得膝盖流血了爬起来继续跑,他妈拽他回家吃饭他都不肯走,说“今天还差50个上篮没练完”。
一开始他爸妈死活不同意他走体育路,说打球吃的是青春饭,没出息,直到他15岁那年代表市里打省青少年联赛,决赛砍下32分11个篮板,拿了MVP,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冲着看台上的爸妈笑的时候,他爸才松了口,回家给他把卧室的墙刷成了篮球场的颜色,给他装了个小篮筐。
高中他以篮球特招生的身份进了省实验中学,成了校队的首发得分后卫,打CUBA基层赛的那一年,他场均能拿27.8分,突破变向的速度快到防守队员根本跟不上,当时有CBA辽宁青年队的球探找他聊天,说只要他能保持这个状态,毕业就可以去青年队试训,那时候他的篮球鞋鞋舌里,永远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小字:“打去沈阳”。
我至今记得2019年辽宁队拿CBA总冠军的那天晚上,我们俩蹲在他家楼下的烧烤摊喝冰可乐,他举着烤串跟我说:“等我以后打上CBA,第一个签名就给你,我还要请你去主场看我打球,坐在第一排的那种。”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真的觉得,他的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
十字韧带断的那天,他在球场上坐了40分钟没站起来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2020年的CUBA东北赛区淘汰赛,那场比赛他们队对阵山东大学,最后30秒的时候还落后1分,阿泽拿球突破,对方的防守球员扑过来的时候绊了他一下,他落地的瞬间,我站在观众席上清晰地听见了“咔哒”一声,那声音脆得像折断了一根冰棒。
他当场就倒在了地上,抱着膝盖疼得浑身发抖,队医过来检查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腿,他疼得直接喊出了声,后来救护车把他拉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三度撕裂,医生说就算手术康复,以后也很难再打高强度的比赛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阿泽哭,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被支具固定住的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打湿了半边枕头,还不敢哭出声,怕门外的爸妈听见。
术后的康复是比手术更难熬的过程,每天要掰腿恢复角度,疼得他把康复床的扶手都抓掉了漆,浑身的汗把病号服泡得能拧出水,他从来没喊过一句疼,康复师说他是我见过最拼的病人,他那时候还抱着希望,说只要好好康复,一年之后就能重返赛场,还有机会去青年队试训。
可上天好像就是要和他开玩笑,2021年夏天,他已经能跟着队里做恢复性训练了,一次抢篮板落地的时候,他没站稳,同一个位置的十字韧带,又断了。
这次医生的话没有留任何余地:“别打球了,以后就连剧烈跑跳都尽量别做,不然年纪大了就得坐轮椅。”
他那天醒过来之后,没哭也没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个小时,给他妈发的第一条消息是:“妈,我打不了球了。”后来我去医院看他,他把手机递给我,屏保还是他之前扣篮的照片,他说:“我练了12年,就差一步,怎么就不行了呢?”
离开那天,他把穿了8年的11号球衣烧在了球场边
之后的两年,我很少听到阿泽的消息,听他爸妈说,他一开始还不死心,找了好多北京上海的康复专家,甚至想去打业余联赛赚点钱,结果打了半场就疼得连路都走不了,被队友扶下了场,后来他就慢慢不碰球了,把自己关在家里准备公考,以前装满了篮球鞋的鞋柜,后来放的全是考公的教材。
我再见他就是今年4月,他说他考完试了,想约我去我们小时候常打球的那个老球场看看,那个球场现在已经翻新了,铺了新的塑胶地面,装了新的篮筐,有几个小学员在教练的带领下练运球,他站在场边看了好久,从包里拿出来一件洗得发白的11号球衣,那是他当年进省队集训的时候穿的,胸口印着他的名字。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和它告个别。”他掏出打火机,蹲在台阶上把球衣点了,火一点一点吞噬掉藏蓝色的布料,印着他号码的地方烧得最快,风一吹,烧过的灰飘到了篮筐底下,他坐在台阶上,盯着那堆火看了好久,忽然说:“我11岁选这个号码的时候,就是想当姚明之后的中国男篮11号,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那天他跟我聊了很久,说他之前攒了好久的钱买的郭艾伦的签名AJ35,捐给村小的时候,他擦了三遍鞋底,还在鞋盒里放了一张纸条,写着“希望拿到这双鞋的小朋友,能替我打去更大的球场”;说他之前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吃的那家手抓饼,现在已经关门了;说他报考的是街道办事处的公共服务岗,以后专门负责社区的体育活动,“我打不了球了,但是能让更多的小孩有球打,也挺好的。”
临走的时候我看见他钱包里露出来一小块藏蓝色的布,是那件球衣的领口,上面还印着他的名字缩写,他说:“留个念想,以后我儿子要是喜欢打球,我就给他看,告诉他他爸当年也差点当上职业球员。”
每一次心碎离开的背后,都是不该被遗忘的体育梦
作为一个跑了7年体育新闻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像阿泽这样的年轻人:14岁的体操小队员,练平衡木的时候摔下来断了脊椎,再也站不上赛场,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少儿舞蹈班,教小朋友压腿的时候,腰上的旧伤还会疼;省队的短跑运动员,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跟腱断裂之后只能退役,现在当外卖员,跑单的时候还穿着以前的队服,跑赢了红灯的时候还会习惯性地做出冲线的动作;还有练了10年举重的姑娘,退役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在健身房当教练,看到有人练动作不标准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上去纠正,哪怕对方根本不搭理她。
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大家永远只会记得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冠军,没人会在意那些倒在半路上的人,好像没拿到金牌的付出,就不算付出,没实现梦想的热爱,就不算热爱,但作为一个行业从业者,我始终觉得,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不该这么单一,“体育强国”的目标里,不该只有奖牌榜上的数字,更该有这些没站在聚光灯下的普通人的位置。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生活困窘的新闻:拿过全国冠军的举重运动员去当保安,练了10年跳水的姑娘找不到工作去摆地摊,他们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体育,留下了一身的伤病,最后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没有,这样的故事看得多了,总会觉得特别难受,我们能不能给这些没拿到冠军的运动员多一点保障?比如伤病的康复补贴,比如退役之后的就业扶持,比如让他们的专业能力有地方可以发挥,不要让他们拼了半辈子,最后只能心碎离开,连个退路都没有。
那天后来我带阿泽去看了辽宁队的比赛,郭艾伦投进一个压哨三分的时候,阿泽站在观众席上大喊,喊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我看见他攥着拳头,指节还是因为以前打球的旧伤微微变形,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到了18岁的他,站在球场上,眼里闪着光,说要打进CBA。
其实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篮球,那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受过的伤,赢过的比赛,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就算不能再上场打球,那些体育教会他的坚持、不服输、拼尽全力的劲儿,会陪着他走以后的每一步路。
心碎离开不是结束,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那些为了热爱拼过的日子,永远都不会白费,就像阿泽自己说的:“我这辈子是当不成职业球员了,但是我见过篮球最亮的样子,就够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