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赣西北铜鼓县,下午六点的天已经擦黑,县公共体育场的半场灯光准时亮了起来,穿灰色运动服的李太阳攥着个磨掉皮的哨子,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吼:“重心压低!防守别伸手!说了多少遍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发颤,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上个月去省队试训的阿妹发来的照片:姑娘穿着印着“江西女篮”字样的运动服,站在省体育馆的地板上,笑得露出两个梨涡,李太阳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哨子都忘了吹,直到场上的小孩喊“太阳哥你愣啥呢”,他才猛地回过神,又摆出严肃的表情吹了哨:“休息五分钟,过来领热姜茶!”
被CBA淘汰的那天,我在火车站蹲了半宿
李太阳这个名字是爷爷给起的,说男孩子就该像太阳一样,走到哪儿都亮堂,他也确实没辜负这个名字,14岁身高就长到了1米87,在县里的中学打球打出了名,16岁被选进江西省男篮青年队,19岁收到了CBA广东宏远队的试训邀请,那是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候,家里摆了三桌酒,全村人都来恭喜,说老李家要出第一个打职业联赛的球星了。
试训的三个月他拼到什么程度?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队里的饮水机他包了,队友的训练服他主动帮着洗,就想给教练留个好印象,最后一场试训对抗赛,他打首发后卫,全场拿了22分,最后30秒快攻上篮的时候,被对方防守球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疼得他直接瘫在了地上,队医检查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半月板三度撕裂,以后高强度职业比赛肯定打不了了。”
他拿着检查报告站在广东宏远的宿舍楼下,手里的打包袋里装着自己刚印好的印有“广东宏远”字样的球衣,连吊牌都没剪,当天晚上他买了最早一班回江西的绿皮火车票,12个小时的站票,他蹲在火车连接处的过道里,眼泪砸在帆布鞋面上,连哭都不敢出声音,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全完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篮球。
回到县城之后他找了个健身房教练的工作,每天给人做增肌计划,卖私教课,赚得不算少,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第一次碰到小宇是2020年冬天,他下班路过公共球场,看见一个穿破棉袄的小孩蹲在地上补篮球,篮球皮都开了花,小孩用透明胶一层一层缠,手指头冻得通红,他上去问小孩怎么不回家,小孩抬头看他,脚趾头从破了洞的球鞋里露出来:“我爸妈在深圳打工,奶奶不让我打球,说浪费时间,我偷偷跑出来的。”那个小孩就是小宇,那年他10岁,攒了三个月的废品钱买了个30块钱的橡胶篮球,打了不到半个月就烂了。
那天李太阳把自己车里放的旧篮球给了小宇,还给了他一双自己穿小了的球鞋,小孩抱着篮球给他鞠了个躬,跑出去两步又回头问他:“叔叔,你能不能教我打球?我打比赛拿了奖金给你交学费。”李太阳看着小孩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突然就想起了10岁的自己,也是在这个水泥球场上,攥着个破篮球,盼着有人能教自己打,那天他对着小孩点了头:“不用你交学费,明天下午六点,来这儿找我。”
把篮球场当第二个家,我成了127个娃的“太阳哥”
一开始没人信李太阳是真的免费教球,大家都觉得他是骗子,要么就是想骗家长的钱,有人甚至偷偷去教育局举报他“非法办学”,直到2021年县里办中小学生篮球赛,小宇带着城郊小学的球队拿了亚军,个人拿了得分王,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举着奖杯喊“谢谢太阳哥”,大家才知道,真的有个傻子,免费在球场教小孩打球。
来找他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有留守儿童,有家里条件不好的农民工子女,还有山里来的侗族小孩,最多的时候有30多个孩子挤在半个球场上,球弹起来都能撞到人,他找体育局申请,租下了旧体育馆的半场,一年租金2万块钱,他自己掏的腰包,定学费的时候他跟家里吵了一架,爸妈说你至少要把租金赚回来吧?他最后定的价格是一学期300块钱,留守儿童、低保家庭的孩子全免,家里条件困难的还能赊账。
阿妹就是2021年秋天来的,家在离县城20多公里的山里,侗族,爸妈在外省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每次来训练要坐40分钟的城乡公交,再走20分钟的山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扒在体育馆的栏杆外面看了三个小时,穿的是哥哥的旧校服,裤腿挽了三圈,手里攥着半瓶凉白开,李太阳给她递了个篮球,她往后躲:“我没钱交学费。”李太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这儿不收山里娃的学费,只要你肯来练,我就教。”
阿妹练球拼得吓人,冬天训练的时候手冻得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蹭在篮球上,她擦都不擦继续打,指甲盖劈了两次,都没吭过一声,去年省女篮青年队来县里选苗子,李太阳给阿妹报了名,测试那天阿妹跑3200米,比同年龄的男孩跑得还快,上篮10个进了9个,选人的教练当场就拍板要她,走的那天阿妹给李太阳塞了个布包,里面是她自己绣的鞋垫,上面绣了个橙色的篮球,还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谢谢”,李太阳后来跟我说,那天他送阿妹去火车站,看着小姑娘背着大背包进站的背影,蹲在火车站广场哭了快十分钟,“比我当年被淘汰的时候哭的还凶,就是高兴,太高兴了。”
现在跟着李太阳练球的孩子一共有127个,最小的6岁,最大的16岁,大家都不叫他教练,都叫他“太阳哥”,他的手机里存着每个孩子的家庭地址、家长电话,甚至还有孩子的过敏史,谁有哮喘不能剧烈运动,谁家里没人接要顺路送回家,他记得比谁都清楚,有个叫浩浩的小孩胖,12岁就160斤,有哮喘,爸妈不让他碰运动,李太阳特意找了当医生的朋友做了训练计划,每天陪着他慢走、投球,慢慢加量,练了一年半,浩浩瘦了30斤,哮喘发作的次数从一个月三四次变成了半年一次,今年还报了县里的迷你马拉松,跑完了全程,站在终点给他妈打电话,哭着说“我不是没用的胖子”。
别人说我傻放着赚大钱的机会不抓,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去年夏天第一次采访李太阳的时候,他刚推了个省会的篮球培训机构的邀请,对方开了年薪30万,让他去当教学总监,还给他分股份,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去,30万是他在县城十年都赚不到的钱,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对方回了电话,说不去了。“我走了这些娃怎么办?没人教他们打球了,我不能就这么走。”
不止这一次,这两年找他合作的人不少,有人让他开高价的“精英培训班”,收几万块钱的学费,专门教家里有钱的孩子,还有人让他做网红,拍短视频带货,说以他的故事流量肯定大,赚的比教球多十倍,他都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年就留在健身房当教练了,犯不着在这儿风吹日晒的,我当年要是也有个教练愿意拉我一把,说不定我真的能站上CBA的赛场,我不想让这些娃走我的老路。”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接触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大家聊得最多的话题永远是“怎么变现”“怎么扩规模”“怎么打造高端IP”,动辄几万块的精英训练营、十几万的“职业球员定向培养计划”层出不穷,好像体育教育已经成了有钱人的专属,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专业训练的资格都没有,但李太阳的记账本上,记的永远是“今天给小宇买球鞋299”“阿妹的公交卡充了100”“10个训练用球到货300”,三年时间他没靠篮球培训赚过一分钱,反而把之前打工攒的十几万都贴了进去,有人说他傻,我倒觉得他才是真的懂体育的人: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筛选出少数几个天才拿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找到热爱、找到对抗生活难题的力量。
现在很多人说我们的体育基础差,后备人才少,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基层才是体育的根,全国有多少个像铜鼓县这样的小县城?有多少个像小宇、阿妹这样有天赋却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孩子?他们缺的不是天赋,缺的是一个愿意弯腰教他们打球的李太阳,缺的是一个不用交几万块学费就能进的训练场。
李太阳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别人的篮球梦是打CBA、拿奥运冠军,我的篮球梦就是让这些山里娃,也能摸上正经的篮球,穿上合脚的球鞋,有机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哪怕100个孩子里只有1个能走职业路线,剩下的99个,也能练个好身体,有个爱好,以后出门打工也好,上学也好,受了委屈了打打球,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我这辈子最大的野心,就是让我的学员里有人能站上奥运赛场
今年春天李太阳跟县里的三所小学签了合作协议,免费给学校的课后服务上篮球课,一周四次,他自己掏钱买了50个篮球、20套训练装备,给每个上课的孩子都发了一个护腕,他还办了个“太阳杯”少年篮球赛,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有16个乡镇的球队来参加,冠军奖金只有500块钱,还有一箱子篮球,但是报名的学校一年比一年多。
我去采访的那天刚好碰到小组赛,场边坐满了来看球的家长,有穿工装的农民工,有背着背篓的老奶奶,还有从山里赶过来的侗族老乡,喊加油的声音比场上的球员还大,一个阿姨拉着我的手说:“我家娃以前天天在家玩手机,眼睛都快瞎了,自从跟着太阳哥打球,饭都多吃两碗,成绩还进步了,我们真的谢谢他。”
现在李太阳的学员里,已经有3个进了省队,12个考了体育特长生进了重点高中,还有更多的小孩,原本内向自卑,现在开朗了很多,身体也越来越好,他最近在申请县里的创业补贴,想建一个带住宿的训练基地,这样山里的孩子就不用每天跑几十公里来训练了,“要是基地建起来,我还想请两个文化课老师,孩子们训练完了还能在这儿写作业,家长也放心。”
那天我离开县城的时候,刚好碰到阿妹回来看他,姑娘个子又长了两公分,穿着省队的运动服,站在球场边跟小宇他们打球,李太阳站在边上看着,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嘴角一直翘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球场的水泥地泛着光,风把边上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我突然觉得,李太阳这个名字真的没起错,他自己没能站上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却成了127个孩子生命里的太阳,把光照进了县城的水泥球场,也照进了山里娃的人生里。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国歌响起,但在我看来,体育精神也是李太阳兜里的哨子,是阿妹绣的篮球鞋垫,是小宇磨破了皮的篮球,是每个普通孩子摸到篮球的时候,眼睛里亮起来的光,我们的体育事业,恰恰需要更多这样的“太阳”,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个,而是站在每一个普通球场边,愿意弯腰给孩子系鞋带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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