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武汉看中国速度赛马公开赛,散场的时候听到旁边两个观众聊天:“你说这些骑师这么瘦,是不是都不用吃饭啊?骑马有啥难的,不就是坐在上面让马跑吗?”我当时听完挺感慨的,大部分人对骑师的印象,好像都停留在“穿得花里胡哨的瘦子,坐在马背上蹭功劳”,但你真的走近这个群体就会知道,他们马背之上扛着的重量,远不止大家看到的那49公斤体重限制。
49公斤红线背后:是十年不敢吃一顿饱饭的日常
所有职业骑师的第一道门槛,就是体重:国内常规赛要求骑师连人带装备不能超过55公斤,折算下来骑师本人的体重通常要控制在49公斤以内,顶级赛事的要求甚至更严格,为了守住这条红线,“饿”是所有骑师的日常。
我认识的中国骑师覃勇,是第一个在澳大利亚赛马场拿到冠军的中国籍骑师,他跟我讲过自己控重的细节:今年32岁的他,已经整整12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没喝过奶茶、没碰过火锅,朋友聚餐他永远是坐在旁边喝水的那一个,赛前降重期更是难熬,比如要参加50公斤级的比赛,他赛前一周每天只能吃1根黄瓜+1个水煮蛋,每天要穿着3公斤重的桑拿服在30多度的太阳下跑5公里,有时候跑着跑着眼睛发花直接栽倒在操场上,被教练扶起来缓两分钟,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体重秤看掉了几两。
他说自己最馋的时候,就把馒头放在嘴里嚼两口,尝个味道就吐掉,绝对不敢咽下去:“有次过年回家我妈给我做了红烧肉,我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半天,最后还是吐了,我妈当时就哭了,说咱不干这个了行不行,但我就是舍不得。”
不止国内骑师,全球的骑师都在被体重问题折磨,英国传奇骑师弗兰基·德托里在自传里写过,自己20岁的时候为了降重,长期用催吐的方法控制体重,后来得了严重的食管炎,直到现在吃稍微烫一点的东西都会疼,国际赛马联盟2022年的调研数据显示,87%的职业骑师有长期胃病,62%的骑师患有骨质疏松,这都是常年节食、控重留下的后遗症。
我一直觉得,骑师的职业门槛是所有体育项目里最反人性的:其他项目的运动员哪怕要控制体重,至少能吃够维持运动消耗的营养餐,只有骑师,常年要让自己的体重维持在正常成年人的下限,还要保持足够的核心力量和反应速度,这份毅力,不是普通人能扛下来的,很多人说“骑师不就是靠轻吗”,但你试试十年不吃饱饭,还要每天保持高强度训练,就知道这句话有多轻飘。
马背10秒的冲刺,是摔过37次骨折换来的肌肉记忆
很多人觉得骑师是“搭马的便车拿成绩”,但实际上,速度赛马的最高时速能到60公里,相当于你在没有任何安全防护的情况下,坐在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后座,还要精准控制车辆的方向、速度,随时应对旁边的车辆碰撞,危险程度不比低空跳伞低。
还是说覃勇的经历,2019年他在澳大利亚参加一场常规赛,跑到最后100米冲刺的时候,他骑的马被旁边的马蹭了一下突然失蹄,他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落地的瞬间马的后蹄刚好踢到他的肋骨,当场断了3根,肺都被戳出了一个小口子,医生说他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碰马,结果他在病床上躺了3个月,刚能下床就裹着护具去了训练场,当时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要两个人托着他才能爬到马背上。
他说自己练了16年骑师,大大小小摔了不下100次,骨折过7次,最严重的一次摔得短暂失忆了两天,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教练:“我下周的比赛还能上吗?”
根据国际赛马组织的统计,骑师的职业伤病率高居所有职业运动的第三位,仅次于拳击和橄榄球,每年全球都有超过10名职业骑师因为摔马离世,至于脑震荡、骨折、韧带撕裂更是家常便饭,香港冠军骑师潘顿2021年的时候出过一次严重的摔马事故,头盔都被马蹄踩裂了,他醒了之后看到自己头盔上的马蹄印,第一反应不是后怕,是笑着说“还好我头硬”。
我之前在武汉东方马城看训练,见过一个19岁的小骑师摔马,胳膊蹭得血肉模糊,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拉马的缰绳,怕马受惊伤到旁边的人,自己伤口都顾不上处理,那时候我就明白,大家在赛场上看到的1分钟不到的冲刺,背后是骑师拿命练出来的肌肉记忆:马背上每一次重心的调整,每一次拉缰绳的力度,每一次给马的指令,都是摔了无数次才练出来的,没有什么“躺赢”的成绩,骑师的每一个冠军,都是和马一起拼出来的。
不只是“骑马的”:骑师是赛马的半个“心理医生”
很多人觉得赛马的成绩好不好全看马,骑师就是个“工具人”,但实际上,顶级赛事里的赛马血统、天赋都差不了多少,最后拼的就是骑师和马的配合,好的骑师不只是会骑马,更是懂马的“心理医生”。
覃勇有一匹搭档了3年的马叫“绿洲之心”,刚到马房的时候是所有人都头疼的“烈马”:不让人碰,不让人装马鞍,之前有两个骑师骑它都被摔了下来,没人愿意再碰它,覃勇那时候每天提前40分钟到马房,给它带胡萝卜,拿刷子给它梳毛,蹲在马厩旁边跟它说话,哪怕它一开始甩尾巴喷他一脸唾沫,他也天天来,足足耗了一个半月,“绿洲之心”才愿意让他碰自己的脖子,后来他俩搭档拿了7个冠军。
有一次比赛,“绿洲之心”跑在最前面,旁边的马突然撞了它一下,它当时就慌了,前蹄都抬了起来,眼看就要失蹄,覃勇第一反应不是跳马自保,而是紧紧搂住马的脖子,把自己的重心压得极低,凑在它耳边喊“别怕别怕”,就这么稳了两秒,“绿洲之心”居然调整了过来,最后还拿了冠军,覃勇说:“马是有灵性的,你是不是真心对它,它能感觉到,你在它慌的时候不抛弃它,它拼了命也会把你带到终点。”
日本传奇骑师武丰和他的冠军马“大震撼”的故事更是让很多人动容:“大震撼”性格特别敏感,赛前只要听到观众的欢呼声就会紧张,武丰每次赛前都会走到它旁边,摸一下它的左耳,跟它说几句只有他俩能听懂的悄悄话,摸完之后“大震撼”立刻就会安静下来,后来“大震撼”退役之后,武丰去马房看它,伸手摸它的左耳,它还会像当年比赛前一样,把头凑到武丰的肩膀上蹭。
我一直觉得,赛马是所有体育项目里最特殊的一个,因为它不是人和人的对抗,是人和动物一起并肩作战,骑师和马的关系,从来不是主人和工具,是搭档,是战友,那些能拿冠军的骑师,从来不是靠马好,而是他们真的把马当成了自己的伙伴,这份信任,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被忽略的中国骑师,还在等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和国外成熟的赛马产业比,中国的职业骑师群体其实还是个小众到几乎没人关注的群体:目前国内注册的职业骑师加起来不到200人,其中能稳定拿到出场机会的不到一半,大部分基层骑师的月薪只有3000到5000块,出场费一次才300块,只有拿到前三名才能拿到奖金。
我在武汉马城认识的小超就是其中之一,他今年21岁,从15岁就开始练骑马,练了6年只出过3次场,最好的成绩是第三名,他是内蒙古牧区出来的孩子,从小就爱马,当初为了来武汉学骑师,跟家里签了“保证书”,说自己要是拿不到全国冠军就不回去,他现在住在马城旁边的出租屋,每天早上6点就到马房喂马、刷马,练4小时骑马,下午还要练2小时核心力量,每个月赚的钱除了吃饭,几乎都用来买装备了:一个好一点的头盔要2000多,一双马靴要1000多,这些都是要自己掏钱买的。
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拿一次全国速度赛马公开赛的冠军,然后去国外比一场赛,让外国人知道中国也有好骑师:“别人都说我们这行没前途,赚不到钱还危险,但我就是喜欢,我坐在马背上跑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值了。”
其实这些年中国赛马产业发展得很快,我们有了自己的国家级赛事,有了自己的良种赛马,也有了像覃勇这样能在国际赛场上拿奖的骑师,但大部分人对这个群体的认知还是一片空白,大家会为奥运冠军欢呼,会为篮球足球运动员呐喊,但很少有人会记得,还有这么一群年轻人,在马背上默默拼了十几年,就为了让中国赛马能被更多人看见。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关注的不应该只有那些顶流项目、顶流运动员,这些小众项目里的普通人,他们的坚持同样值得被看见,骑师这个职业,看起来体重不到50公斤,看起来只是坐在马背上,但他们扛着的是自己的梦想,是和战马的信任,更是中国赛马行业的未来,下次你再看赛马比赛的时候,别只盯着跑得快的马,也看看马背上那个瘦瘦的身影,他们的付出,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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