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花滑男单自由滑结束后的那个3秒镜头? 当时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首都体育馆的屋顶,刚打破世界纪录夺冠的陈巍攥着国旗往教练席跑,而刚刚挑战4A失败的羽生结弦,正低着头扶着场边的护板,慢慢往运动员通道走,镜头扫过教练席时,我一眼就看到了穿深蓝色冲锋衣的布莱恩·奥瑟:他刚把扑过来的陈巍紧紧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念叨着“你做到了孩子”,眼角的笑纹还盛着泪,下一秒却下意识转头看向通道的方向,眼神里的欣慰还没褪,就漫上了一层清晰的心疼。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被叫做“花滑教父”,带出过3位奥运冠军、十几个世界冠军的男人,从来都不是站在冠军身后的背景板,他的故事,比他任何一个弟子的夺冠路,都更动人。
从“本土夺金热门”到“冰场边缘人”,他的遗憾成了弟子们的铠甲
很多人知道奥瑟是因为他的冠军弟子,却少有人记得,他曾经也是加拿大最有天赋的花滑男子选手。 1988年卡尔加里冬奥会,26岁的奥瑟是本土作战的头号夺金热门,短节目比赛他跳出了完美的阿克塞尔三周,拿到了全场最高分,所有媒体都提前把“加拿大首枚花滑男单奥运金牌”的标题写好了,奥瑟自己也在赛前采访里说,要把这枚金牌送给上个月刚去世的奶奶,可自由滑比赛第一个跳跃,他就重重摔在了冰面上,全场的叹息声大到他戴着耳机都能听见,最后他以0.5分的微弱差距拿到了银牌。 颁奖礼结束后他在更衣室坐了两个小时,冰刀套都没摘,冰面融化的水渗进袜子里,凉得刺骨,他后来在自传里写:“我的教练冲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摔疼了没有,而是骂我‘你毁了所有人的期待’,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花滑了。” 后来的1992年冬奥会,他还是没能拿到梦寐以求的金牌,退役之后他躲了冰场整整两年,去做过房地产销售,去当过体育节目解说,直到朋友把自己学花滑的女儿塞给他带,他才重新站回冰场边上。 “我第一次带那个7岁的小女孩上课,她跳两周跳摔了,坐在冰上扁着嘴要哭,我蹲下去的第一反应不是说‘你怎么这么笨’,而是问她‘疼不疼’。”奥瑟后来在采访里说,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他当选手时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不该让其他孩子再受一遍,“我没拿到的金牌不重要,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喜欢滑冰的孩子,因为一次摔倒就觉得自己是失败者。”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退役转教练的运动员,很多人都会把自己当年的遗憾变成对学生的要求:“我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动作没练好才没拿牌,你必须给我练到完美”,但奥瑟不一样,他把自己的遗憾变成了给弟子兜底的铠甲:他知道被所有人期待的压力有多大,所以他从来不会给弟子定“必须拿金牌”的目标;他知道摔在冰上有多疼,所以每次弟子失误,他第一个动作永远是伸手去扶,而不是问责。
他的弟子各有各的光芒,因为他从来不会复制“冠军模板”
奥瑟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带出的三位奥运冠军,性格完全不同,滑冰风格也截然不同:金妍儿是冷艳优雅的“冰上女王”,羽生结弦是浪漫执着的“冰上诗人”,陈巍是冷静理性的“技术狂人”,有人说他运气好,总能捡到天赋异禀的好苗子,但只有跟着他训练过的人才知道,不是他遇上了冠军,是他让这些苗子长成了自己的样子。 2006年,16岁的金妍儿带着整个韩国的期待跑到加拿大找奥瑟,那时候她英语不好,又常年被韩国队的成绩要求压得喘不过气,严重到得了厌食症,最瘦的时候只有70斤,连跳三周跳的力气都没有,奥瑟没有一上来就给她改动作加训练量,反而让自己的太太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韩式大酱汤、炒年糕,周末专门抽时间带她去逛动物园、看喜剧电影,还跟韩国队的领队约法三章:“只要在我的训练营里,谁也不许跟她提‘必须拿金牌’这几个字。”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金妍儿以打破世界纪录的分数拿到冠军,滑完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扑到奥瑟怀里哭,说的第一句话是“教练,我没有让你失望”,奥瑟拍着她的背说:“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哪怕你今天没拿金牌,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滑冰选手。”后来金妍儿在自传里写:“奥瑟教练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拿奖牌的工具,他告诉我,我首先是金妍儿,然后才是花滑选手。” 对待羽生结弦,奥瑟的包容更是让整个花滑圈惊讶,2014年羽生结弦已经拿到了索契冬奥的金牌,当他跟奥瑟说自己想要挑战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完成过的4A(阿克塞尔四周跳)时,所有人都劝奥瑟拦着他:“放着稳拿的冠军不要,去冒受伤的风险,万一失败了,你这个教练也要落埋怨。”但奥瑟只问了羽生一句话:“你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陪着羽生改了三年的动作,甚至专门找了力学专家帮他算跳跃的角度和速度。 2022年北京冬奥,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很多人都说他“太傻了”,奥瑟却在赛后采访时红着眼说:“我当选手的时候也有一个想完成却不敢尝试的跳跃,我知道那种执念有多重,他比我勇敢100倍,我为他骄傲。” 到了陈巍这里,奥瑟的执教方式又变了,陈巍从小就是学霸,刚跟奥瑟训练的时候,他说自己想要一边训练一边考耶鲁的统计学学位,身边所有人都反对:“你要训练还要读书,肯定两边都做不好,不如放弃上学专心滑冰。”奥瑟却给了他最大的支持:“训练时间我可以给你调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相信你能平衡好。”后来陈巍真的一边读耶鲁,一边拿下了奥运冠军,他说:“奥瑟教练从来不会把他的想法强加给我,他只会问我‘你想怎么做’,这是我最感谢他的地方。”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一个12岁的花滑小队员,她的教练要求她所有动作都要和拿过全国冠军的师姐一模一样,连比赛时的微笑弧度都要对着镜子练几十遍,她跟我说:“我现在都忘了我当初为什么喜欢滑冰了,我感觉我就是个复制粘贴的机器人。”那时候我就想起奥瑟说过的一句话:“好的教练从来不是教你成为第二个谁,而是帮你成为最好的自己。”现在很多体育培训都在搞“冠军流水线”,把一个个有天赋的孩子练成一模一样的动作机器,但奥瑟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而是成全每个个体的热爱。
他的温柔从来只给冰场上的孩子,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
去年我去多伦多参加一个花滑行业论坛,听到一个当地小选手的妈妈分享的故事:她的儿子今年8岁,学滑冰两年了,天赋一般,每次考级都勉强及格,去年夏天去参加奥瑟办的青少年训练营,她本来以为奥瑟只会给那些顶尖的好苗子上课,没想到休息的时候,奥瑟看到她儿子在冰场角落练单脚站立站不稳,主动滑过去蹲下来教了他20分钟,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他一个自己签名的冰刀套,跟他说:“你滑得特别认真,只要喜欢滑,就比什么都强。”那个妈妈说,她儿子回去之后把冰刀套挂在床头,现在每天不用催,主动要去冰场训练。 其实奥瑟从来不是只带顶尖的种子选手,他的训练营里一半是要冲击国际赛事的专业选手,一半是普通的花滑爱好者,最小的只有5岁,最大的已经60多岁了,疫情的时候他还在网上开免费的公开课,给全世界的花滑爱好者教基础动作,有人问他“你一个奥运冠军教练,教这些普通人不是浪费时间吗”,他说:“我当教练的初衷不是带出多少冠军,而是让更多人喜欢滑冰。” 他带过的选手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拿金牌,加拿大选手梅辛跟着他训练了5年,最好的成绩是世锦赛第四名,30岁了还没拿到过世界冠军的奖牌,很多人都劝梅辛退役,也有人说奥瑟“走下神坛了,带的选手拿不到奖了”,但奥瑟从来没有催过梅辛退役,反而帮他改适合他年龄的动作,给他做心理建设,2021年世锦赛梅辛拿到第四名之后,对着镜头比了一个“O”的手势,那是奥瑟名字的首字母,他说:“我18岁的时候就有人说我没有天赋,不适合花滑,只有奥瑟告诉我,只要我想滑,就能一直滑下去。”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圈太过于崇拜“冠军”了,好像只有拿了金牌的运动员才值得被看见,只有带出了冠军的教练才是好教练,但奥瑟的存在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奖,那些因为热爱而坚持的普通人,那些愿意给普通人托底的教练,才是这个行业最珍贵的存在,我在国内的冰场见过太多小孩,滑得不好但是每次上冰都笑得特别开心,却被教练骂“你这么笨还学什么滑冰”,其实这些小孩需要的从来不是成为奥运冠军,而是有人跟他们说一句“你滑得很棒,继续加油”,奥瑟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温柔,给了所有喜欢滑冰的孩子底气。
现在奥瑟已经61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膝盖也因为常年在冰场待着落下了关节炎,但是他还是每天早上6点就到冰场,先把冰面检查一遍,再等学生来训练,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笑着说:“我5岁第一次上冰的时候,摔了一跤,冰面凉丝丝的,风从我耳边吹过,我那时候就觉得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冰场了,现在也是,只要还有孩子想滑冰,我就会一直在这。” 我们总说体育需要传承,传承的从来不是一块又一块的金牌,而是对项目的热爱,对人的尊重,奥瑟做到了,他不是冠军的背景板,他自己就是花滑界的一道光,照亮了很多孩子的冰上之路。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