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我去伦敦出差,忙完工作剩了半天时间,临时想找一场英超看,那时候正是利物浦争冠最猛的赛季,豪门主场的票早就炒到了100镑以上,翻了半天票务网站,只有升班马富勒姆主场对阵利物浦的票还有余票,位置不错的二层看台才27镑,我几乎没犹豫就下了单,那时候我对富勒姆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老板是泰国人”“偶尔升超偶尔降级的升降机”,完全没想到这次误打误撞的观赛,会成为我近10年看球经历里最难忘的一次。
第一次走错路,才懂克拉文农场为什么是英超最“藏”的主场
出发前我特意查了导航,说坐区域线到普特尼桥站下车,跟着穿黑白球衣的人走10分钟就到,我下车的时候刚好赶上伦敦的平流雾,天阴沉沉的,风裹着泰晤士河的腥气往脖子里钻,我跟着一群穿黑白球衣的人走了15分钟,越走越不对劲:周围全是联排的小别墅,连个球场的影子都看不到,路边只有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炸鱼薯条店。
我推门进去问路,收银的胖阿姨围着富勒姆的围巾,抬头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票就笑了:“你跟着那群小伙子走的吧?他们是去后面的野球场踢业余赛的,你往河边走,闻见炸洋葱的味道拐个弯就到克拉文了。”我按照她指的方向走了不到5分钟,果然先闻到了混着黄油香的炸洋葱味,紧接着就看到了嵌在居民楼中间的红砖墙,墙上面挂着富勒姆的队徽,写着“克拉文农场球场,建于1896年”。
和我之前去过的酋长球场、温布利不一样,克拉文农场完全没有“英超顶级联赛主场”的架子:门口没有巨大的球星海报,只有一座小小的传奇球员约翰尼·海恩斯的雕像,几个老球迷凑在雕像旁边递烟,卖周边的小摊就支在围墙根,除了球衣围巾,还卖热可可和裹着锡纸的烤肠,验票的大爷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一边撕票根一边跟前面的老爷子打招呼:“吉姆今天又带热可可了?昨天你孙女来买糖我还问你来着。”
我站在入口处愣了半天,直到后面的人拍了拍我的肩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个职业联赛的球场啊,简直就是我们家楼下每周放露天电影的社区广场,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像——混着食物的香气,还有熟人打招呼的热气,一点都不陌生。
90分钟的呐喊里,我见过最不“卷”的球迷群体
我的座位在二层看台靠中间的位置,刚坐下旁边的老爷子就递过来一颗橘子软糖:“第一次来?我叫吉姆,坐这50年了,风大,你要是冷我包里还有暖宝宝。”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刚才验票大爷嘴里的吉姆,72岁,从22岁起就买了这个位置的季票,坐了半个世纪。
那场比赛的进程完全在意料之中:利物浦那赛季势头猛得吓人,上半场不到30分钟就进了2个,萨拉赫进第二个球的时候,客队看台的利物浦球迷跳着喊,我旁边的吉姆也慢悠悠拍了两下手,我以为他生气了,结果他拧开保温壶喝了一口热可可跟我说:“没事,萨拉赫这脚踢得确实好,我们家孙子上周还贴了他的海报在房间里。”
下半场踢到70多分钟的时候,富勒姆的前锋米特洛维奇顶着两个后卫的防守头球扳回一个,整个克拉文农场瞬间炸了,我旁边的吉姆跳得比谁都高,头上的毛线帽都掉在了地上,周围的人互相拍肩膀拥抱,我一个第一次来的客场球迷,也被拽着跟着喊了半天,最后比赛1-3结束,富勒姆输了,我预想中的嘘声、骂声完全没出现,大家慢悠悠站起来穿外套,吉姆还跟旁边坐的利物浦球迷招手:“你们今年夺冠别忘了给我们寄个感谢信啊,我们帮你们练了半场进攻。”
散场的时候我跟吉姆一起走,他说这一片的球迷基本上都是住在附近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多球员也住在附近的社区,早上遛弯还能碰到出来买咖啡的边后卫。“我们又不是豪门,也不指望每年拿冠军,每年能赢一次阿森纳赢一次切尔西,大家就够开心一年的了,输就输了,周末来看看球,跟老伙计聊聊天,比啥都强。”
那天我在球场门口的炸鱼薯条店坐了半小时,看着几个穿富勒姆球衣的小孩把羽绒服铺在地上当球门,踢输了的要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热橙汁,老板站在门口一边翻炸鱼一边喊:“踢轻点!别把我窗户砸了!砸了下次你们来我不给你们多放酱!”风里还是炸洋葱和黄油的香味,雾慢慢散了一点,远处能看到泰晤士河上的船,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看球本来的样子啊,我们总在聊什么球星价值、联赛排名、夺冠概率,但是对于这些坐在看台上的普通人来说,90分钟的时间,就是抛开工作的糟心事,跟着身边认识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喊两句,赢了就多喝一杯啤酒,输了下周再来,哪有那么多必须赢的道理。
百年克拉文的底气:从来不是成绩,是嵌在社区里的根
后来我特意去查了克拉文农场的历史,这个已经127岁的老球场,是英超现存的最老的球场之一,二战的时候被炸掉了半个看台,修复的时候工人还是找的原来的红砖,连看台的木质座椅都保留了很大一部分,现在球场的容量才25700人,还不到老特拉福德的三分之一,富勒姆不是没有钱修更大的球场,前几年老板提议过要搬去离这里3公里的商业区修一个4万人的新球场,投票的时候90%的球迷都投了反对票。
吉姆说他当时也投了反对:“我爸爸1960年买的这个位置的季票,他走了之后留给我,我还准备留给我孙女呢,搬去新球场?那里离我家要坐20分钟地铁,我这老骨头哪经得起折腾啊,再说了,新球场门口能有开了40年的炸鱼薯条店吗?能有我认识了30年的老伙计跟我坐一起看球吗?”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俱乐部为了商业化放弃老球场:西汉姆从住了112年的厄普顿公园搬去了伦敦碗,老球迷哭着说“那里的座位硬得像石头,连喊一声都有回声,根本不是我们的家”;很多英甲英乙的小俱乐部为了拉赞助,把球场名字卖给电商平台,搬去远离居民区的产业园,原来每周都来看球的老人要转三趟公交才能到,慢慢也就不去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体育有误解,总觉得商业化、流量、冠军才是第一位的,但实际上,职业体育最底层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球星,而是嵌在社区里的连接:一个住在球场旁边的小孩,放学了就趴在球场围栏上看青年队训练,看着比自己大几岁的邻居家哥哥慢慢踢进一线队,第一次进球的时候他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一个退休的老人,每周最期待的事就是周末拿着季票去看球,跟认识了几十年的老伙计聊聊这周的家事,赢了就一起去喝一杯;哪怕是上班族,下班了路过球场,看到门口的公告栏写着这周赢了球,也会笑着跟同事说“这周末我得去现场看看”。
克拉文农场能存在127年,从来不是因为富勒姆拿过多少冠军,而是因为它是普特尼区居民生活的一部分:小孩的生日会可以在球场的包间办,社区的公益活动会在球场的外广场举,甚至疫情的时候,球场还改成了疫苗接种点,给附近的老人接种疫苗,它从来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体育场馆”,而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公共客厅”。
我们需要多少个克拉文,才能摸到体育的本质?
回国之后我也经常去看中超,去过天河体育场,去过工体,这些球场都比克拉文农场大,装修也更豪华,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散场之后大家都急匆匆地赶地铁,很少有人停下来在周边喝一杯聊两句;身边的球迷聊的都是“今天这个外援踢得真菜”“下次再也不买这么贵的票了”,很少有人说“我跟我爸坐这个位置看了10年球了”。
前阵子我刷到一个新闻,说某城市修了一个能容纳6万人的专业足球场,一年到头除了办几场演唱会,根本没有多少职业比赛,周边的居民想进去跑个步都不行,说是“专业场馆不对外开放”,我当时就想起了克拉文农场球场外的那片小空地,每天放学都有小孩在那踢球,周末还有业余比赛,谁都能进,哪怕你不看球,也能去门口的小摊买根烤肠。
我家楼下有个半旧的人工草坪球场,有一群40多岁的大叔,每周六下午都去踢,踢了快10年了,输了的一方要请所有人喝冰红茶,有时候踢到一半下雨了,大家就跑到场边的亭子里边躲雨边聊天,什么工作孩子家事都聊,上次我去踢球跟他们凑了一场,休息的时候他们跟我说:“我们这群人也不会看什么英超中超,这块球场就是我们的克拉文农场,每周来踢两个小时,啥烦心事都没了。”
那天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搞职业化,要让更多人喜欢体育,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走偏了,我们修了那么多豪华的体育场,办了那么多票价昂贵的赛事,签了那么多大牌外援,但是却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从来不是那些宏大的叙事,而是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是周末能花几十块钱,跟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一起看一场球,赢了就喝一杯,输了也不生气;是楼下有个不用花钱的小球场,放学了小孩能随便进去踢两脚;是哪怕你踢得不好,也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去年冬天我刷到吉姆的朋友圈,他带着10岁的孙女去克拉文看球,雪落在他们的毛线帽上,配文是“今天又输了,但是门口的炸鱼薯条老板说下次来给我孙女多放一勺鞑靼酱”,我看着照片里熟悉的红砖墙,突然就想起了2019年那个起雾的下午,风里的炸洋葱味,还有震得人耳朵疼的呐喊,克拉文农场没有伯纳乌的星光熠熠,没有老特拉福德的历史光环,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冠军陈列室都没有,但是它有最朴素的热爱,有属于普通人的烟火气,这就够了。
毕竟体育本来的样子,从来不是给少数人造梦的,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生活,多一个快乐的理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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