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厦门同安100公里越野赛的终点,我等了孙美丽整整19个小时,凌晨4点17分,头灯的光从山路转角晃过来的时候,我先听见了她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有100米啊!你们别冻着!”下一秒,那个沾着满脸泥、左腿肿得比右腿粗一圈、举着登山杖蹦着冲线的女人,直接扑到了等在终点的老公和两个儿子怀里,小儿子举着皱巴巴的蜡笔画递到她面前,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是第一名!”
那天她的完赛时间定格在19小时17分,是女子组第12名,拿到刻着名字的完赛奖牌时,她凑到我镜头前笑得露出虎牙,左手虎口上常年握登山杖磨出来的茧子,在闪光灯下亮得显眼,认识孙美丽三年,我亲眼看着这个曾经连爬三楼都喘的普通宝妈,一步步跑到了百公里越野的终点,也活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
跑起来之前,她是被生活困住的“绝望主妇”
2019年的孙美丽,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年她32岁,刚生完二胎半年,体重飙到180斤,遗传性高血压加上肥胖引发的睡眠呼吸暂停,她经常睡着睡着就被自己憋醒,枕头边常年放着血压仪。
真正戳中她下决心改变的,是送大儿子上学的那次尴尬经历。“那天我夜里起来喂了三次奶,头都没梳,套了件灰色的宽松家居服就送我儿子去小学门口,”孙美丽现在说起这件事还会笑,眼里却带着点当时的涩,“有个小盆友拉着我儿子的袖子问,‘孙宇轩,这是你奶奶吗?’旁边几个家长都转头看我,我当时脸烧得能煎鸡蛋,拉着我儿子转头就走,回到家关上门对着镜子哭了半小时。”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泡肿着,脖子上的肉挤得之前买的项链都卡不上,衣服上还沾着给小儿子冲奶粉蹭的奶渍,那瞬间孙美丽突然慌了:“我才32啊,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围着老公孩子灶台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一开始她跟风节食,饿了三天就晕得差点在菜市场摔跟头,体重掉了5斤,没过半个月反弹了8斤,后来小区里夜跑的邻居喊她一起试试,她咬咬牙就跟着去了,第一次跑800米,她跑50米走100米,喘得像个破风箱,跑完回到家腿抖得连水杯都拿不住,老公坐在沙发上撇着嘴说:“瞎折腾啥啊,孩子还小,你老老实实在家带娃不行?”
那天她躲在卫生间里揉着酸疼的腿,给自己定了个最小的目标:“不管跑多慢,每天出门动10分钟就行。”
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都成了她的铠甲
孙美丽的跑步打卡本,我前几天翻了,第一页写的日期是2019年10月17日,那天她跑了1.2公里,配速9分47秒,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今天没有被当成奶奶。”
一开始她不敢在小区里跑,怕邻居笑话,每天早上5点就出门,沿着江边的步道跑,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蹲在路边喘两分钟再接着动,她把每天刷短视频、追剧的时间都挤了出来,送完孩子上学绕着小区走两圈,做家务的时候踮着脚小跑,半年时间,她的体重掉了32斤,跑5公里已经不用停,血压也稳了,之前每天要吃的降压药,医生说可以停了。
2020年厦门海沧半程马拉松,是孙美丽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前20公里都很顺,最后1公里她突然腿抽筋,疼得直接蹲在了路边,眼泪唰就掉了下来,不是疼的,是不甘心:“我练了大半年,总不能倒在终点线前面吧?”旁边路过的跑友给她递了盐丸,蹲下来帮她掰脚,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终点,最后完赛时间2小时47分,拿到奖牌的那一刻,她坐在终点的草坪上给老公打电话,话都说不利索,老公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晚上我给你炖排骨,你上次说的那双跑步鞋,我给你买了。”
从半马到全马,再到接触越野跑,孙美丽摔过的跤数都数不清,第一次爬同安云顶山的野路,她脚滑摔进了沟里,胳膊蹭掉一大块皮,现在胳膊上还留着浅褐色的疤,她总笑着说这是她的“第一枚越野勋章”,为了备战这次百公里越野,她整整练了一年,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出门跑15公里,出门前把早饭预约在电饭锅里,跑完回家刚好孩子醒,送完孩子去上班,她是个会计,之前做报表要熬到半夜,现在精力足,半天就能做完,周末她就去山里拉练,有时候练到晚上八九点,老公就带着两个孩子在山脚下等她,保温桶里装着热乎的红糖姜茶。
“好多人问我哪来的时间,要上班要带两个娃,哪有空跑步?”孙美丽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每天早起1小时,睡前少刷半小时短视频,周末少躺半天,一年下来就能跑1000多公里,时间不是挤出来的,是你有没有把自己的快乐和健康放在第一位。”
体育从来不是专业者的游戏,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2021年的时候,孙美丽在小区里组建了“美丽跑团”,现在已经有120多个人,大部分都是和她一样的宝妈,还有退休的叔叔阿姨,最小的团员是她7岁的大儿子,最大的已经67岁了。
跑团里的张桂兰阿姨今年62岁,之前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在家住,糖尿病严重到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脚疼得连楼都下不去,总说“活着没什么意思”,孙美丽知道了之后,每天夜跑都特意绕到张阿姨家楼下喊她,一开始陪着她在小区里走,走20分钟就歇一会,给她讲自己跑步的经历,慢慢的,张阿姨能走40分钟了,后来能跟着跑两步,现在她的血糖已经稳定了很多,胰岛素减了一半,上个月还参加了厦门迷你马拉松,跑完了10公里,现在张阿姨是跑团的后勤队长,每次跑团活动,她都提前煮好绿豆汤,给大家切好水果,逢人就说“美丽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没跟着她跑步,我现在说不定已经瘫在床上了”。
还有个95后的小姑娘林林,去年得重度抑郁,天天在家不出门,她妈妈找过来求孙美丽带着跑一跑,孙美丽每次跑都拉着她,也不催她跑多快,就陪着她边走边聊天,跑了三个月,林林主动说要去找工作,现在已经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运营,上次跑团聚会的时候,她举着杯子给孙美丽敬酒,眼睛亮得很:“姐,我之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好不了了,现在跑着跑着,觉得好像也没啥坎是过不去的。”
作为写了7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专业运动员拿冠军的高光时刻,但孙美丽和她的跑团,反而让我更懂体育的本质,现在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体育就是要跑得快跳得高,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普通人凑什么热闹?还有人觉得健身就得练出马甲线、瘦到90斤才算成功,跑两斤步没掉秤就觉得白跑了,但孙美丽总跟跑团的人说:“体育哪有那么多门槛啊?你跑不快就慢跑,跑不动就走,只要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户外动一动,你就赢了,你不用跟别人比配速比距离,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健康、更开心,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天天说全民健身、说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让每个人都去拿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得到对抗生活琐碎的力气,孙美丽现在体重120斤,也没有马甲线,但是她走路带风,笑起来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带着两个孩子去爬山,她背两个包还能跑在前面,这种鲜活的生命力,比任何白幼瘦的审美都好看。
跑起来的人生,永远有新的可能
这次百公里越野赛,中途下了6个小时的暴雨,山里的路滑得站不住,孙美丽在72公里的地方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救援队的人劝她退赛,说后面还有30公里山路,不安全,她坐在补给站啃了半根能量胶,摇了摇头:“我练了一年,就算走,我也要走到终点。”
后面的28公里,她一瘸一拐走了7个小时,头灯没电了就借路边志愿者的备用电池,渴了就喝山泉水,最后看到终点的灯光的时候,她本来还哭着,一看见老公孩子在等她,立马抹了把脸笑着冲了过去。
我在终点问她,冲线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啃着老公递过来的汉堡,含含糊糊地说:“我32岁的时候,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围着孩子转的黄脸婆,没想到我37岁的时候能跑完100公里,我现在才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开头呢。”
现在孙美丽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下半年要带着跑团的人去参加武夷山越野赛,还要去社区开公益的跑步课,教宝妈们怎么避免运动损伤,怎么平衡运动和家庭,她还想攒钱明年去参加大理的168公里越野赛,她说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让更多像她之前一样被困在生活里的人知道,不要觉得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只要迈开第一步,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
临走的时候她给我看她儿子画的那幅画,上面的妈妈穿着红色的跑步服,举着金牌,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的妈妈是超级英雄。”她笑着说:“以前我觉得叫孙美丽,就得穿好看的衣服化好看的妆才叫美丽,现在我觉得,能跑能跳,能笑着面对生活的难,还能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变好,这才是真的美丽。”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孙美丽,不用怕起步晚,不用怕跑得慢,只要你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愿意迈出第一步,跑起来的人生,永远都有新的可能,毕竟人生这趟超长的马拉松,从来不是比谁跑得快,而是比谁跑得更久、跑得更开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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