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木谷,2020年从省体院运动训练专业毕业的时候，人生最大的理想是进省男子篮球队，打全运会，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进国家队，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听国歌响。 可惜三次选拔我都卡在了最后一名，第三次出结果那天，我把穿了五年的训练鞋扔进垃圾桶，背着大包回了粤东老家的十八线小县城，托关系进了当地文旅局下属的体育发展中心当编外，月薪3200，日常工作说好听点是“推动群众体育发展”，说难听点就是修修球场篮网，组织下社区比赛，有人投诉球场广场舞和打球的抢地盘了就去当和事佬。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体育人生已经死了，直到我在这片小县城的野球场、晒谷场、工地边的空地上，看见了无数个和我一样喜欢体育，却从来没有机会站在专业赛场上的普通人，才突然懂了：我们之前对体育的定义，太窄了。
「野球场上的摩的师傅，穿补了三次的球鞋拿了三分王」
我上班的地方旁边就是县城最大的公共体育中心,4片篮球场，每天下午五点之后就挤满了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下班的公务员，有开饭馆的老板，也有跑摩的、送外卖的体力劳动者。 我第一次注意到阿强是在2021年的夏季联赛，那天38度的高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脚上的球鞋后跟磨得快平了，鞋边裂开的地方用502粘了好几层，看着随时都要掉底，但那天他手感热得发烫，三分球12投9中，带着他那支平均年龄快35岁的“城郊队”，赢了平均年龄22岁的“机关队”。 下场的时候我给他递水，才知道他32岁，是城郊村的，每天早上7点就开着摩的在县城拉客，跑到下午5点收工，饭都顾不上吃就背着破包来打球，包里装着那件24号球衣，还有一瓶灌了凉白开的塑料瓶。 “小时候就爱打球，我爸说打球不能当饭吃，把我篮球扎破了让我出去打工，打了10年工，攒钱娶了老婆生了俩娃，现在每天跑摩的能赚个一百多，够养家，剩下的时间就想打打球。”阿强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指了指摩的后备箱上贴的科比贴纸，“我连CBA的现场都没去过，手机里存了几百个科比的进球视频，等客的时候就翻出来看。” 那次联赛他拿了三分王，奖品是一双399的安踏篮球鞋，我给他颁奖的时候，他攥着鞋盒的手都在抖，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穿新的篮球鞋，后来我每次在球场见他，那双鞋只有打正式比赛的时候才舍得穿，平时打野球还是穿那双补了三次的旧鞋，他说“新鞋踩脏了心疼，旧鞋磨脚也习惯了”。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是需要天赋、需要金钱、需要资源的东西，普通人连碰的资格都没有，但看见阿强在太阳底下投进三分，蹦得老高和队友击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谁规定体育只能是专业运动员的事？他不需要进国家队，不需要拿百万年薪，只要投进那个球的时候，他觉得爽，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没了，这就够了。 我们现在刷短视频，刷到的都是运动员拿金牌之后的鲜花掌声，是职业球星动辄百万的年薪和豪车豪宅，看得多了总觉得好像体育就是要站在聚光灯下，要拿成绩，要出名，但那些没见过聚光灯的普通人，那些在野球场挥汗如雨的摩的师傅、外卖小哥、工地工人，他们的体育，才是这个行业最该被看见的底色，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是让人获得快乐，不是吗？
「被家长骂“野孩子打什么球”之后，我免费教了20个留守儿童打球」
去年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在球场值班，看见三个小孩翻围栏进来，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都穿着拖鞋，手里抱的篮球掉了皮，鼓出来一个大包，拍一下都跳不高，他们在最边角的半场打球，动作生涩，但是笑得特别大声。 没打十分钟，旁边一个带孩子上万块钱轮滑课的家长就冲过去了，指着那几个小孩就骂：“哪里来的野孩子，穿个拖鞋把我家娃撞了怎么办？一身灰脏死了，农村出来的不好好读书，打什么球？” 那三个小孩低着头，抱着破篮球就跑了，我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他们往旁边工地的方向跑，我找了半个多钟头，才在工地的工棚门口看见他们，坐在水泥地上，把篮球抱在怀里，红着眼圈。 我问清楚了，他们都是旁边工地农民工的孩子，爸妈在这干建筑，平时没人管，放学了就到处乱跑，之前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打球，被工头赶，想来公共球场，又不敢进，怕被人骂。 我那天给他们留了我的电话，说“以后每天下午六点到七点，我在球场最里面的半场教你们打球，谁要是敢赶你们，你就找我，我是球场的管理员”。 一开始只有3个小孩来，后来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20个，都是附近的留守儿童，有男孩也有女孩，最大的13岁，最小的才7岁，我找开体育用品店的大学学长拉了赞助，给每个孩子都配了球衣球鞋和新的篮球，不用他们花一分钱。 那个12岁的男孩叫小宇，一开始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运球运两下就掉，被其他小孩笑了就站在旁边掉眼泪，练了半年之后，他现在是U12队的主力后卫，运球快得像一阵风，上次我们去参加市里的少年篮球邀请赛，他最后30秒上篮绝杀，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他爸妈年底从工地回来，特意拎了一筐土鸡蛋来我家，说小宇之前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成绩倒数，现在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自己抱着球去球场练，这学期期末考试，数学考了85分，进步了三十多名。“之前总觉得打球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娃有个喜欢的东西，比啥都强，人也开朗了，也不随便哭了。” 之前刷到过一个博主说“普通家庭的孩子别碰体育，就是烧钱，没用”，我当时就想骂回去，体育什么时候变成富人的专属了？你不需要花几万块钱报私教课，不需要有专业的训练馆，只要有一个球，有一块平地，你就能跑能跳，就能享受体育带来的快乐。 体育给这些孩子的，从来不是什么“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机会，是敢抢敢拼的底气，是输了也能爬起来的韧性，是和队友配合的团队意识，这些东西，比试卷上的分数，比所谓的“阶层跃升”，重要一万倍。
「办了32场村级篮球赛，我终于懂了村BA为什么能火遍全国」
这两年全国都在搞村BA,我们县也不例外，2021年我第一次筹办村级篮球赛的时候，跑了20个村，只有12个村愿意组队，村支书都跟我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头小孩，打什么球，耽误干活”。 我跟他们拍胸脯保证，赢了的队伍，一等奖给洗衣机、电饭锅，还有2000块现金，参与奖都有两袋大米一桶油，不用村里出一分钱，我去拉赞助。 第一届比赛办了12天，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人，周边几个镇的人都骑电动车过来，球场周围站得满满当当，卖冰棒的、卖烤肠的、卖炸串的都来摆摊，比过年赶集还热闹，最后的冠军是李家村，队里的中锋李叔那年52岁，是村里的杀猪匠，两百多斤，跑起来咚咚响，决赛最后10秒，他抢了前场篮板，扛着两个人把球补进，绝杀了对手，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把他举了起来。 他儿子在深圳读大学，专门请假回来给他加油，拍了视频发抖音，有十几万赞，李叔后来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村里没有球场，就在晒谷场打，拿竹筐钉在树上当篮筐，球是用旧衣服塞的，“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有个正经球场打比赛就好了，没想到50多岁了，愿望实现了，还有这么多人给我加油，这辈子值了。” 现在我们县的村BA已经办了三届，今年有38个村参赛，有个村的队伍平均年龄48岁，最老的队员58岁，打输了之后拉着我的手说“小谷啊，明年我们还来，我们这一年天天晚上在村里的球场练，肯定能赢”，还有的村为了练球，白天干完农活，晚上就着球场的路灯练到九点多，啃着馒头就当晚饭了。 现在网上很多人讨论村BA，说它土，说它热闹，说它是流量密码，其实根本不是，村BA能火，是因为它把体育还给了普通人啊，你不需要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经过专业的训练，只要你是村里的一份子，你就能上场打球，场下的观众都是你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赢了大家一起杀猪宰羊庆祝，输了也没人骂你，大家只会说“没事，明年再来”。 这种纯粹的快乐，是那些门票几千块，观众席上坐的都是赞助商和明星的职业联赛，永远给不了的，我们天天说要建体育强国，不是说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是要看有多少普通人能参与到体育里来，要看田间地头有没有人打球，公园广场有没有人跑步，大爷大妈有没有地方跳广场舞，普通小孩有没有免费的球可以打，这些东西，比金牌榜的排名，重要多了。
写在最后：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
我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了之前省队选拔的报名表，那时候我在“理想”那一栏写的是“拿全国冠军”，现在再看，只觉得有点好笑。 我今年27岁，在小县城拿3200的工资，没有编制，没拿过专业比赛的奖牌，说出去可能很多人觉得我把一手好牌打烂了，体院毕业的居然干这个，但我每次看见阿强在球场上投进三分挥拳的样子，看见小宇拿着奖杯笑的样子，看见李叔被全村人举起来的样子，我都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比我自己拿全国冠军有意义一万倍。 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也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你不用跑的比博尔特快，不用跳的比姚明高，不用打得比科比好，只要你愿意跑起来，跳起来，出一身汗，在打球的时候感受到快乐，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我是木谷，我还会在这个小县城，继续守着这些球场，看着更多普通人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这就够了。（全文35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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