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取落下的水杯,刚走到场边就被一个穿亮黄色运动服的姑娘喊住：“姐，你上次落的水杯我给你放器材室了，等下我给你拿！”她留着板寸，左耳戴了个银色的小耳钉，右手腕上的护腕磨得破了个洞，身后呼啦啦跟着七八个挂着汗珠的半大孩子，七嘴八舌地喊她“莎莎姐”。
她就是艾依莎,这个球场里最有名的“孩子王”，也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体育人。
从省队大名单到社区“孩子王”，她的选择没人懂
艾依莎是新疆喀什人,12岁之前都在南疆的土操场上打球，那时候她个子比同龄男孩高出一个头，跑起来风都追不上，学校的体育老师骑着电动车追了她三公里，跑到她家跟她爸妈说：“这姑娘是打球的好苗子，不能耽误。”
12岁那年她被选去乌鲁木齐的体校,17岁进了省女篮青年队，当时教练跟她说，再练两年就能进一队，未来说不定能冲国家队，可命运偏在这个时候拐了弯：19岁那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她起跳落地时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明确告诉她，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队里给她安排了青年队助理教练的岗位，旱涝保收，体面稳定，可她待了三个月就辞了职。“那时候每天看着小队员训练，我就难受，总觉得自己的体育路已经走完了，干啥都提不起劲。”
她跑到杭州做康复,没事的时候就逛到社区球场看别人打球，看着看着就手痒，忍不住上去教几个小孩拍球的动作，一开始是免费教，后来越来越多的家长找过来，说能不能让孩子跟着她练，她索性租了球场附近的一个老小区一楼，直接在杭州安了家，专职当起了社区篮球教练。
当时身边所有的人都觉得她疯了：体校的同学有的进了国家队，有的去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最差的也去了培训机构当金牌教练，年薪几十万，她倒好，每天风吹日晒，收的学费刚够付房租和买篮球，偶尔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直接免学费，有个开贸易公司的家长找到她，开两万块一个月的工资请她当自己儿子的私人教练，被她直接拒绝了：“我带一个是带，带二十个也是带，干嘛要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你家孩子要练，就跟大家一起练。”
那时候很多人都说她傻,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在社区球场当“孩子王”，可她一点都不在乎，每天早上七点就到球场擦场地，给篮球打气，等着小孩过来上课。
被她“救”了的小孩，比你想象的多
我第一次知道艾依莎的厉害,是因为小区里的浩浩，浩浩是个自闭症孩子，今年8岁，之前爸妈带着他跑遍了全国的干预机构，花了几十万，他还是不愿意跟人说话，看到陌生人就躲，去年夏天，浩浩妈妈牵着他在球场边散步，浩浩盯着场上打球的小孩看了半个多小时，艾依莎主动拿了个小号的橙色篮球走过去，递到他手里，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在边上拍球。
就这么拍了一个月,浩浩第一次开口跟人说话，是对着艾依莎说“我要投球”，现在浩浩已经是队里的主力后卫了，运球比很多正常孩子都稳，上个月社区少儿篮球赛，他最后30秒投进了绝杀球，下场之后抱着艾依莎哭，浩浩妈妈站在边上，哭的比他俩还凶，后来专门做了一面锦旗送过来，上面写着“胜似亲人，恩同再造”。
还有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宇,去年上初三的时候沉迷网游，每天放学就泡网吧，他爸怎么打怎么骂都没用，后来听人说艾依莎有办法，硬把小宇拖到了球场，艾依莎没跟他讲道理，直接跟他打赌：“听说你想要那款限量的游戏皮肤？你要是能站在三分线外连续投进10个球，我现在就给你买，要是投不进，你每天放学来我这练两个小时球，坚持三个月，我照样给你买。”
小宇试了十几次,最多只能连续进3个，只能乖乖答应她的条件，练了不到一个月，小宇自己就不愿意去网吧了，每天放学准点出现在球场，后来他跟我说：“打游戏赢了也就队友给你发个牛，但是打球进了三分，全场人都给你喊好，那感觉太爽了。”今年中考，小宇体育拿了满分，考进了当地的重点高中，开学前他画了一幅漫画送给艾依莎，画里的艾依莎站在一群小孩中间，手里举着个篮球，背后是发光的篮筐。
最有意思的是之前跟小孩抢场地的广场舞阿姨们,现在都成了艾依莎的“后援团”，之前阿姨们跳广场舞和小孩打球的时间冲突，吵了好几次，艾依莎主动提着水果去找领队的张阿姨协商：“上午球场空，你们来跳广场舞，阴凉也不晒，下午晚上我们用，周末我们搞比赛的时候，还给你们留位置当观众，你们要是愿意，我们还能打个趣味篮球赛。”现在阿姨们跳完广场舞，经常拎着自家煮的绿豆汤给小孩们送，上次球队去区里打比赛，阿姨们组了个啦啦队去加油，比谁都积极。
我问她后悔吗？她的回答打了所有功利体育的脸
前几天我跟艾依莎坐在球场边喝冰汽水,我问她：“当初放弃省队的稳定工作，现在每天晒得黢黑，赚的还没以前一半多，你后悔过吗？”
她咬开瓶盖,泡沫溢出来滴在她的运动裤上，她笑着擦了擦说：“后悔啥啊？我以前打职业的时候，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那才叫成功，可现在我才明白，体育哪里是只有金字塔尖那几个人的事啊？我带的这些小孩，未来99%都不会当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从打球里学会了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学会了输了球不闹脾气下次再赢回来，学会了跟队友配合，有好东西要分给别人，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特别功利：要么觉得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除非你能拿奥运金牌，不然就是浪费时间；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升学的敲门砖，练球就是为了中考加分、走特长生的路，只要能提分，怎么练都行，可我们偏偏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属性是教育，是让人拥有强健的体魄，也拥有强大的内心，这些东西，是课本里永远教不会的。
我见过太多小孩,考差了就哭，遇到一点挫折就想放弃，平时跑个800米都要晕倒，可跟着艾依莎练球的小孩，摔得膝盖流血都不吭一声，爬起来继续跑；输了比赛也不会撒泼打滚，而是围着艾依莎坐成一圈，一起讨论哪里没做好，下次怎么赢回来，上次有个小孩练球的时候摔断了胳膊，拆了石膏第一天就跑到球场，说“我哪怕坐在边上给他们递水也行”，你说这些品质，是报多少补习班能换来的？
现在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奖牌榜排第一就行，而是要看我们普通老百姓有没有地方运动，要看我们的孩子是不是愿意放下手机跑到球场上去，要看有没有更多像艾依莎这样的人，愿意沉到基层，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我们总盯着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却忘了艾依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
她的球场，是我见过最棒的“体育课堂”
艾依莎带小孩练球,从来不会凶人，谁要是摔了，她第一个跑过去问的是“疼不疼，要不要休息”，而不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耽误训练”；谁要是练了好久都学不会动作，她也不会骂，蹲下来一遍一遍地教，直到小孩学会为止；每次训练结束，她都会给每个小孩发一颗橘子糖，说“今天你们都特别棒，这是奖励”，小孩们攥着糖，跑的比兔子还快。
她还有个规矩,不管家里条件好不好，只要愿意来练球，她都收，交不起学费就免费，没有球鞋她就把赞助商送她的球鞋给小孩穿，队里有个小孩爸妈是外卖员，没时间接送，她每天训练完都把小孩送回家，风雨无阻。
我现在每周都会抽两个晚上去她的球场打球,以前我久坐办公室，颈椎疼的睡不着，现在打了三个月球，颈椎好了，睡眠也好了，上次我跟她开玩笑说：“你这球场都快成社区康养中心了。”她笑的直不起腰：“那可不，上到七十岁的大爷，下到五岁的小孩，都在我这打球。”
现在艾依莎的球队已经有40多个小孩了,还有几个体育学院的大学生主动过来当志愿者，社区也给他们批了专门的训练场地，还换了新的篮球架，上个月区里的少儿篮球赛，他们队拿了亚军，小孩们抱着奖杯围着艾依莎跳，艾依莎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天我站在场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艾依莎其实比很多职业运动员都更成功，她没有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但是她站在了几十个孩子的童年里，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了他们心里，这些种子未来会长成大树，会陪着他们走过人生的每一段路，遇到挫折的时候，他们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球场上摔了又爬起来的样子，会想起艾依莎跟他们说的“输了没关系，下次赢回来就行”。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光，如果你家附近也有这样的“艾依莎”，一定要好好珍惜，他们才是我们身边最珍贵的体育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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