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杭州下午3点,塑胶球场被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鞋底还会沾到一点融化的胶粒,我本来是去取前一天忘在长椅上的运动水杯,刚走到围栏边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哨音:“穿白球鞋的小胖子!运球抬头看前面!再盯着鞋底我把你鞋给收了!”
喊话的人就是崔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教练服,脖子上的哨子绳被汗浸得发乌,后背湿了一大片,裤脚还沾着早上浇绿化带溅的泥点,他旁边的替补席上堆着七八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水壶,脚边放着半箱没拆的绿豆冰棒——那是他自掏腰包给孩子们准备的解暑福利,规定只有练满40分钟才能领一根,我站在围栏外看了20分钟,他弯腰给小孩纠正动作的次数,比他直起腰休息的次数多了三倍。
算下来今年是崔新做社区青少年篮球培训的第12年,12年里他没带过什么拿全国冠军的王牌队伍,也没当过什么知名赛事的教练,手机里存得最多的不是获奖证书,是几百个孩子的训练视频,还有家长们发来的“孩子今天吃饭比以前多了两碗”“上周体育测试拿了满分”的报喜消息,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不是什么金牌教练,就是个在野球场看种子的园丁,别让这些孩子对运动的热爱被风吹歪了就行。”
从CUBA弃将到“球场孩子王”,我最不想见的就是“想赢怕输”的家长
崔新以前也是个想打职业的篮球少年,大三那年他是浙大校队的替补后卫,打CUBA东南赛区半决赛的时候,最后30秒他抢篮板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不上我们就输了”,他咬着牙往脚踝上喷了半瓶云南白药就冲上场,最后球队还是以2分惜败,他的脚踝也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得悠着点。
毕业之后他拿了个体育品牌的管培生offer,月薪过万,本来按部就班上班买房成家,日子能过得很舒坦,直到2011年秋天,他在社区球场碰到了9岁的浩浩,那天浩浩穿着不合身的oversize球衣,一边运球一边哭,他妈妈站在旁边叉着腰骂:“哭什么哭?下周篮球考级要是过不了,你那奥数班也别想上了!”崔新上去问才知道,浩浩爸妈为了给他攒小升初的特长生加分,一口气报了篮球、钢琴、书法三个培训班,浩浩每周六要赶四个场子,根本不喜欢篮球,只是被逼着来练的。
“那天我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第一次碰篮球是我爸给我捡的人家丢的旧皮球,我在院子里拍了一下午,我爸没说让我拿奖,也没说让我靠这个吃饭,就说‘你跑得出汗了身体好,比啥都强’。”崔新说,那天他跟浩浩爸妈吵了一架,转头就辞了月薪过万的工作,在社区球场租了半片场地,开起了自己的篮球培训班,第一期只招到了7个孩子。
12年里他见过太多功利的家长,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春天,一对夫妻带着10岁的儿子来找他,小孩戴着600度的眼镜,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十分钟就头晕,家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一周只能来练一次,你能不能保证半年之内让他拿区篮球比赛的前三名?我们要靠这个走特长生,能做到我们就交三倍的培训费,做不到就算了。”崔新当场就把人拒绝了,他跟那对夫妻说:“我这不是考级培训班,我是教孩子打球的,不是教孩子拿证的,你家孩子连跑200米都喘,你让他半年拿前三名,是想让他跟我一样一辈子落个伤吗?”
我特别认同崔新的这个观点:现在的青少年体育早就变了味,很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敲门砖、加分的工具,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奖,我们总在喊“要让孩子爱上运动”,但如果孩子跑两步就被家长问“这个能加多少分”,摔一跤最先听到的是“你怎么这么笨耽误训练”,那孩子永远不可能真的爱上运动,崔新守着这半片野球场,看起来是在教孩子运球投篮,其实是在守着体育最本真的那份初心:先让孩子快乐,再谈输赢。
我见过最棒的“篮球天才”,是个有自闭症的小孩
在崔新带过的上万个孩子里,最让他骄傲的不是后来考上CUBA的那个后卫,而是12岁的自闭症小孩乐乐。 2020年冬天,乐乐妈妈带着他找了七八家篮球培训班,都被拒收了,人家怕自闭症孩子出意外担责任,找到崔新的时候,乐乐妈妈红着眼眶说:“我没别的要求,就想让他有个地方能跑一跑,他在家就喜欢拍球,拍一整天都不闹。”崔新看了看躲在妈妈身后攥着个破皮球的乐乐,当场就说:“留下吧,学费全免。”
刚到训练场的乐乐根本不跟人交流,谁碰他的球他就尖叫,训练的时候他就蹲在角落自己拍球,一拍就是一下午,崔新也不逼他,知道乐乐喜欢橙色,每次训练都特意在他旁边放一个新的橙色篮球,训练完了就切半个西瓜放在他身边,也不跟他说话,就坐在旁边陪他坐一会,这样过了三个多月,有一天训练结束,乐乐突然走到崔新身边,把自己手里的球递到了他手里。
“我当时手都抖了,眼泪直接砸在球上。”崔新说,那是乐乐第一次主动跟人互动,那天他陪着乐乐拍了两个小时的球,天黑了都舍不得走。 去年杭州办特殊儿童运动会,乐乐报了拍球项目,一分钟拍了246个,拿了第一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最想感谢谁,乐乐拿着话筒憋了半天,憋出来两个字:“崔教。”台下的崔新哭得比乐乐妈妈还凶,乐乐走下台的时候,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直接挂在了崔新的脖子上。
现在乐乐每周还是会来球场训练,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已经能跟其他小孩一起打配合了,有时候抢到篮板还会主动传给队友,崔新说:“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拿冠军拿奖牌,但我觉得不是,体育的本质是连接啊,它能给那些站在人群边缘的孩子一个出口,让他们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找到跟这个世界交流的方式,这比拿多少个世界冠军都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总习惯用成绩去定义体育的价值,但是对乐乐这样的孩子来说,篮球不是加分工具,也不是拿奖的途径,是他和这个世界对话的一扇窗,崔新做的事,从来不是要培养多少个职业运动员,而是给每个普通的、甚至有点特殊的孩子,一个接触运动、爱上运动的机会,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
12年赔了30万,我还想再蹲20年野球场
崔新的培训班收费是全杭州最低的,一节课40块钱,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低保户、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只要愿意来,不仅不收钱,他还管晚饭,12年下来,他不仅没赚到钱,还把以前上班攒的30多万积蓄都赔进去了。 前几年他老婆跟他吵过好几次架,说别人做培训都开上豪车住上大房子了,你倒好,攒的钱都贴给别人家孩子了,直到去年疫情的时候,崔新的举动彻底把她打动了,2022年春天杭州疫情严重,所有室外球场都关闭了,孩子们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崔新怕孩子们天天在家玩手机荒废了,就做了个表格,把所有学员的家庭住址都标了出来,每天早上8点骑着电动车出门,挨个小区转。 到了小区楼下他就给家长发微信,让孩子到阳台或者小区门口的栅栏边,他隔着栅栏教动作,有的小区管控严不让在门口逗留,他就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举着个小喇叭喊动作,那段时间杭州经常下小雨,他穿个破雨衣,电动车筐里放着干毛巾和免洗消毒凝胶,一个多月下来,电动车的电瓶换了两个,雨衣破了三件,有一天他老婆下班路过一个小区,看见他站在雨里举着喇叭喊动作,脸上的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流,当场就红了眼,回家之后再也没跟他吵过架,现在周末还会主动来球场给孩子们发水、看东西。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孩子,爸妈是收废品的,平时没时间管他,他每天放学就来球场玩,崔新不仅不收他的培训费,还每天给他买晚饭,让他在球场的长椅上写完作业再回家,今年小宇考上了本地的重点高中,中考体育拿了满分,他爸妈特意拎着一筐土鸡蛋来谢崔新,崔新说什么都不收,他说:“鸡蛋你们留着给孩子补身体,他能好好读书好好打球,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我问过崔新,有没有后悔过?12年赔了30万,要是当年去做管培生,现在说不定早就年薪百万了,他拧开手里的冰可乐喝了一口,指着球场上正在跑位的孩子们笑:“后悔啥啊?你看那个穿23号球衣的小孩,去年还不敢跟人说话,现在敢在球场上喊着要传球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之前跑两步就喘,现在能跟着全队跑完全场;还有上个月回来看我的那个小子,现在在CUBA打首发,特意给我带了他的队服,这些东西,是钱能买来的吗?”
那天我们聊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风吹过来特别舒服,球场上的小孩们打完了训练赛,围着崔新抢他手里的冰棒,有个小孩不小心把冰棒蹭到了他的教练服上,他也不生气,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总在说要重视青少年体育,但我们最需要的从来不是多少个站上奥运领奖台的冠军,而是崔新这样守在野球场上的“傻子”,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掌声,甚至赚不到什么钱,但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给孩子们种下运动热爱的播种人。
崔新说他还想再在这个野球场蹲20年,直到蹲不动了为止,我想,只要有他在,这半片小小的球场,就永远是孩子们的运动乐园,那些被他守护的“篮球种子”,早晚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而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就是更多像崔新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守在市井的角落里,用自己的一点微光,照亮了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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