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上周六傍晚刚好去了上海苏州河边的长风滑板公园,大概率会见过那个留着狼尾、滑板上贴满火影贴纸的小子阿泽——他踩着板冲上坡道,整个人带着板在空中转了180度,落地的时候稳得像钉在地上,周围一群滑手吹着哨喊“牛逼”,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掉,他举着胳膊比了个耶,整个人亮得发光,我站在场边喝冰可乐,看着他跳起来的那个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篇文章的核心词:冲天飞。
很多人听到这三个字,第一反应是奥运赛场上腾空的体操选手、是滑雪大跳台上转体1620的苏翊鸣,是只有顶级运动员才配得上的高光时刻,但我接触滑板圈这五六年,见过太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踩着几百块的组装板,在巷口、在广场、在废弃的停车场,跳出了属于自己的“冲天飞”。
踩在板上的那一刻,我脚底下是整个胡同的风
阿泽今年19岁,3年前从安徽阜阳老家来上海打工,第一份工作是连锁餐厅的后厨帮工,每天洗8个小时盘子,月薪4200块,住群租房的上下铺,下了班除了刷短视频也没别的娱乐,16岁那年他刷到一个滑板博主的视频,看着人家踩着板轻轻松松跳过三级台阶,他突然就被击中了:“原来人踩在块木板上,能飞这么高?”
他攒了3个月的外卖钱,每天中午只吃10块钱的泡面加肠,凑了780块钱在上海火车站附近的滑板店买了第一块组装板,老板听说他是打工人想学滑板,额外给他便宜了200块,还送了他一套轴承和防滑砂,阿泽说他那天抱着板回出租屋,一路上手都在抖,晚上在群租房的走廊里滑,滑到凌晨两点,把隔壁室友吵出来骂了一顿,他躲在房间里摸着板,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最开始他没地方滑,餐厅门口有块空的水泥地,他每天下班换了衣服就去练,从最基础的滑行、荡板开始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练ollie(豚跳,滑板最基础的跳跃动作)那一个月,他的板尾把鞋子磨穿了3个洞,膝盖上的疤摔了好、好了摔,有次落地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胳膊撑在地上骨裂了,打了一个月石膏,养伤的那段时间他也没闲着,天天抱着手机看动作解析视频,慢放到0.5倍速抠脚腕发力的细节,石膏拆了当天,他就跑去空地试,第一次就跳出了快20厘米高,他说那时候风从耳边吹过,“感觉自己真的飞起来了,之前受的所有疼都值了”。
我自己也玩过半年滑板,ollie练了整整32天才能勉强离开地面,哪怕跳起来只有十厘米高,我都在广场上跑了三圈,那种突破自己生理极限的爽感,比我当年拿了公司10万块年终奖还要强烈,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冲天飞”的误解太深了:不是要跳到几米高、不是要拿冠军才叫飞,你突破了自己的那一秒,哪怕只是跳起来1厘米,也是属于你的冲天时刻。 阿泽现在已经辞了后厨的工作,当了专职的滑板教练,上个月还拿了上海业余滑板联赛街式组的第三名,他说自己这辈子没敢想过,原来一个从农村出来的打工人,也能靠自己喜欢的东西吃饭,他现在带的学生里有好几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他都只收一半的学费,碰到实在拿不出钱的小孩,他就免费教:“我当年没人带我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想让这些小孩能早点飞起来。”
从街头跳板到奥运赛场,“冲天飞”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
2016年滑板正式入选东京奥运会比赛项目的时候,网上还有好多人调侃:“这下整天在广场上瞎滑的小混混也能当奥运选手了?”但你去看看现在中国滑板国家队的队员,大半都是从街头走出来的草根滑手。
拿东京奥运会女子街式第六、巴黎奥运会女子街式银牌的曾文蕙来说,她之前是练武术的,12岁那年在老家广东肇庆的广场上看到别人玩滑板,瞬间就被吸引了,哭着喊着要学滑板,最开始她妈妈坚决不同意,觉得女孩子整天摔得膝盖胳膊都是疤,不像个样子,还说玩滑板是不务正业,曾文蕙就偷偷攒零花钱买了块二手板,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去广场滑,摔得最严重的一次,下巴缝了7针,她怕妈妈骂,戴着口罩躲在同学家待了半天才敢回家。
后来省队的教练去肇庆选材,一眼就看中了在广场上滑得不要命的曾文蕙,进了专业队之后,她更是拼,每天训练10个小时,同一个动作要重复成千上万次,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16岁的她踩着滑板站在赛场的那一刻,全国观众都记住了这个留着短发、笑起来有虎牙的小姑娘,去年我在一个滑板活动上见过她本人,她和一群十几岁的草根滑手坐在台阶上啃汉堡,聊起之前在广场滑板被保安赶的经历,大家笑成一片,她说:“我到现在还是喜欢去街头滑,滑板的根本来就在街头,不是只有奥运赛场才能飞出冠军。” 上个月我去广州出差,特意去了传说中的“滑手圣地”英雄广场,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广场上至少有三四十个滑手,最小的才七八岁,最大的已经四十多了,我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个小时,有个穿校服的13岁小孩,练尖翻练了整整一下午,摔了至少二十次,裤子都磨破了个洞,最后终于站稳落地的那一刻,整个广场的滑手都停下来给他鼓掌,他举着板跳得老高,脸上的汗滴到滑板上,那个光芒,和曾文蕙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顶端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参与者。“冲天飞”这三个字,从来不是给少数精英准备的奖项,它是给每一个敢拼、敢试、敢为了热爱摔一百次还爬起来的普通人的勋章,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国家队的教练,只要你敢往上跳,你就配得上属于自己的高光。
别让“冲天飞”只停在口号里,街头体育的土壤还得我们自己养
不过这几年接触滑板圈,我也看到了很多让人无奈的现实:很多人对街头体育的偏见还是太深了,我见过太多滑手在广场、在商圈门口练动作,被保安追着赶,说滑板破坏公共设施、影响市容;去年还有个新闻,说小区里有几个小孩玩滑板,被业主投诉太危险,物业直接在小区的空地上钉了一排隔离桩,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滑滑板了。 我认识一个在郑州开滑板店的老板老周,今年42岁,玩滑板玩了20年,他之前是做装修的,后来攒了点钱开了滑板店,8年前他把郊区的一个旧仓库租下来,自己买材料改造成了免费的滑板场,就是想给当地的滑手一个不用被赶的地方,最开始的时候,仓库里连灯都没有,他自己刷墙、自己焊坡道,手上磨了好几个水泡,前两年疫情的时候,滑板店生意差,他差点交不起仓库的租金,还是当地的滑手你一百我五十凑钱帮他交的。 老周说这8年他在这个免费滑板场教过至少三百个小孩,其中有个小孩有点自闭症,之前不爱说话,连和人对视都不敢,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学滑板,学了半年,现在不仅能做很多高难度动作,还会主动和其他滑手交流,去年去参加河南省的青少年滑板赛,拿了少年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牌给他妈妈递了一杯水,他妈妈当时就哭了,老周说:“我搞这个滑板场不图赚钱,就想给这些喜欢滑板的小孩一个落脚点,你说要是连个滑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怎么冲天飞啊?” 其实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群众体育,要建设体育强国,不能光喊口号,也不能光盯着奥运奖牌数,得真真切切给普通人留运动的空间、给草根体育留生长的土壤,现在很多城市新建的公园都规划了专门的滑板区,很多学校也开了滑板兴趣班,这是好事,但我还是希望,大家对街头的滑手、对跳广场舞的阿姨、对在路边打球的小孩,多一点包容,别动不动就赶、就禁止,毕竟“冲天飞”的前提是,你得给人助跑的地方对吧?
每个敢往上跳的人,都配得上属于自己的“冲天飞”
其实不止滑板,我见过太多普通人的“冲天飞”时刻:之前刷到过一个70岁的济南阿姨,退休之后开始练跑酷,翻跟头、走平衡木、跳障碍都不在话下,她之前有严重的关节炎,走路都疼,练了5年跑酷,现在身体比好多年轻人都好,她对着镜头笑说“我这一把年纪也算是飞上天了”;我家楼下有个退休的王大爷,每天早上都在小区的空地上打羽毛球,扣杀的时候跳得老高,每次赢了都要举着球拍转个圈,那个得意的样子,和拿了世界冠军没什么两样;还有我之前公司的一个同事,体重180斤,为了减肥每天夜跑5公里,跑了半年瘦了60斤,第一次跑完半马的时候,他在终点哭着给妈妈打电话,那个时刻,就是属于他的冲天飞。 我们之前对体育的理解真的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只有拿了金牌才叫成功,好像只有专业运动员才有资格谈热爱,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竞技,是每一个普通人,为了更好的自己、为了热爱的东西,愿意拼尽全力的那个过程,你不需要跳得比别人高,不需要跑得比别人快,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进步一点、多勇敢一点,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那天在长风滑板公园,阿泽滑完过来找我喝可乐,他说他明年想参加全国性的业余滑板赛,要是能拿到好成绩,就送给他妈妈一个金镯子:“我妈之前总说我玩滑板不务正业,现在我想告诉她,你儿子踩着板,也能飞出个样子来。”风把他的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看着他,突然就懂了“冲天飞”这三个字真正的含义: 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它是滑手脚下板弹起来的那30厘米,是跑酷选手翻过障碍的那一秒,是普通人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每一个时刻,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也不需要你有多么优渥的条件,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敢摔一百次还爬起来,敢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还是愿意往上跳,你就永远有机会,飞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毕竟,天那么大,本来就该容得下每一个普通人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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