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2021年深秋你也在济南奥体中心的看台上,一定见过那个蹲在替补席角落抹眼泪的巴西小孩，那天山东西王（现山东泰山）对阵河南嵩山龙门，全场补时最后1分钟，替补登场的比奥斯卡拿了单刀，趟过门将之后却把球踢在了边网上，到手的3分变成了1分，散场时我旁边的老球迷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摔：“什么小奥斯卡，就是个来骗钱的水货！”
风卷着济南深秋的梧桐叶扫过替补席,21岁的比奥斯卡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翻译蹲在旁边拍他的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那时候没人能想到，两年之后这个被整个中超嫌弃的“边缘外援”，会在阿联酋超级联赛踢出17球8助攻的成绩，拿下联赛银靴，成了整个海湾赛区哄抢的香饽饽。
提起奥斯卡，你先想到6000万欧先生？我先想起那个连鲁菜咸度都适应不了的小孩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比奥斯卡的名字,第一反应都是：“哦，就是那个上海海港的奥斯卡？”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比奥斯卡全名里卡多·多斯·桑托斯·拉贝洛，1999年出生在圣保罗郊外的贫民窟，因为少年队时期踢球的风格和当年切尔西的中场奥斯卡高度相似，加上经纪人为了炒热度，给他起了个“小奥斯卡”的外号，传到国内就变成了“比奥斯卡”——说白了，他从进入职业足坛的第一天，就活在另一个同名球星的影子里。
2021年夏天山东泰山租下他的时候,我刚好在跟队做赛季跟拍，第一次见他是在俱乐部的食堂，他站在打菜窗口前愣了足足5分钟，翻译举着手机翻译软件给他解释每道菜是什么，最后他只拿了一碗白米饭和一小份炒青菜，吃了两口就皱着眉放下了，后来熟了他跟我说，他在巴西从小吃的都是黑豆饭和烤牛肉，从来没吃过这么咸的菜，刚来的前半个月他不敢吃食堂的饭，天天点酒店附近的汉堡外卖，半个月瘦了6斤，力量测试的时候成绩比刚来时降了一大截，主教练郝伟当时就皱了眉：“这身体对抗，中超的后卫一撞就得飞。”
他后来确实被撞飞了,第一次代表泰山出战对阵大连人，刚踢了27分钟，他边路拿球准备内切，被当时大连人的边后卫童磊一个合理冲撞直接撞出了边线，肩膀当场脱臼，队医抬他下场的时候，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转，那天赛后球迷论坛骂他的帖子盖了几百楼：“花了几百万租了个玻璃人？”“巴西外援现在质量这么差了？”
我那时候翻他的Instagram,发现他从来没把这些负面情绪发在公开平台上，主页里除了训练视频就是他学中文的笔记：歪歪扭扭的拼音下面写着“传球”“跑位”“谢谢球迷”，晚上9点多别人都回家了，他还拉着体能教练在力量房练核心，视频里他满头大汗，对着镜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配文写的是“我会证明自己的”，可惜那时候没人看这些，大家只盯着他场上踢飞的单刀、扛不动后卫的单薄身板，一口一个“水货”叫了他两年。
2022年底租约到期,泰山没有选择续约，他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只有三个穿泰山球衣的球迷来送机，他给每个球迷都签了名，还把自己带了两年的队长袖标送给了其中一个小孩，临走的时候对着我们鞠了个躬，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对不起，没给你们带来更多进球。”那天我刷到体育博主的头条，标题写着《水货外援离队，泰山终于甩掉包袱》，我看着他背着双肩包走进安检口的背影，突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去海湾不是养老，是他憋了三年的“翻身仗”
比奥斯卡加盟阿联酋阿治曼俱乐部的消息出来的时候,评论区又是一片嘲讽：“果然是去养老了，中超混不下去就去中东捞钱。”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一个在中超都踢不上主力的球员，去了海湾联赛最多也就是个边缘替补，赚两年快钱就该退役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在阿联酋直接杀疯了。 2023-2024赛季阿联酋超揭幕战，阿治曼对阵联赛亚军沙迦，比奥斯卡首发出场，70分钟连进两球，帮球队2:1拿下开门红，那场比赛之后他直接坐稳了主力位置，今年3月我熬夜看阿治曼对阵迪拜胜利的比赛，对面有前巴萨球星安德烈·戈麦斯，还有海湾联赛的金靴塔利亚科维奇，全场踢到82分钟的时候阿治曼还0:1落后，比奥斯卡先是接队友传中头球破门扳平比分，补时最后30秒又在禁区外轰出一脚世界波，直接逆转比赛。
他进球之后直接扒了自己的球衣,里面穿的白T恤上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中文：“谢谢你山东”，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可乐都洒了，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解说员在那边哇啦哇啦喊他的名字，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汉字，突然就想起了2021年济南那个飘着梧桐叶的下午，那个蹲在替补席抹眼泪的小孩。
那个赛季他踢了28场联赛,17个进球8个助攻，拿了联赛银靴，还当选了赛季最佳外援，阿吉曼的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巴西魔术师”，现在走在阿吉曼的大街上，随处都能看到印着他号码的球衣，上次他接受国内媒体远程采访，我问他T恤上的字是特意写的吗，他笑着说：“对，我一直记得在山东的日子，那是我最难的时候，也是我成长最多的时候，以前我怕对抗，在中超被后卫撞了两年，现在海湾联赛的后卫撞我，我根本不会倒。”
他说他现在还在学中文,每周上两次网课，已经能和以前的翻译朋友简单聊天了，他还说，以后如果有机会，还想回中国踢球，“想把当年没进的球，都补回来。”
我们总习惯给外援贴标签，却忘了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其实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对“外援”这个群体，总是这么苛刻？ 比奥斯卡刚来中超的时候才21岁，放到国内球员身上还是受政策保护的U23球员，踢得不好大家会说“孩子还小，多给点机会”，可放到外援身上，只要踢飞一个单刀，只要一场球没发挥好，水货”“来捞钱的”，我们好像默认了外援一上场就得carry全场，就得进球助攻一肩挑，却忘了他们也是二十出头的小孩，也要适应陌生的语言、陌生的饮食、陌生的联赛风格，也要经历成长的阵痛。
我之前跟队采访过很多外援,印象最深的是前申花外援莫雷诺，他刚来申花的前半年也被骂水货，说他跑得慢、出球慢，他那时候天天晚上加练到11点，为了适应上海的冬天，特意让老婆给他织了厚厚的毛裤，后来他在申花踢了10年，成了俱乐部的传奇，走的时候半个上海的球迷去送他，还有保利尼奥，刚来恒大的时候也被骂“水土不服”，后来呢？成了中超历史上最成功的外援之一，还靠着中超的表现重返巴西国家队，甚至转会去了巴萨。
很多时候我们太急了,急着给一个球员下定义，急着贴标签，却不愿意给他们一点成长的时间，比奥斯卡如果当年泰山再多给他半年时间，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现在很多中超俱乐部买外援，只看名气看数据，来了之后踢三场不好就直接放弃，宁愿赔违约金也要换，殊不知很多年轻外援的潜力，恰恰需要一点时间去释放。
还有人说“外援来中国就是为了赚钱”，这句话我一直不认同，诚然，中超给的薪水确实高，但谁工作不是为了赚钱？国内球员踢球是为了赚钱，外援踢球就不能是为了赚钱？只要人家在场上拼，认真训练认真比赛，拿高薪就是应该的，不能因为人家是外国人，就把“捞钱”的帽子随便往人家头上扣，比奥斯卡在中超两年，从来没有过消极比赛，从来没有过场外负面新闻，天天加练，只是因为适应得慢就被骂了两年水货，现在他踢出来了，还有人说“当年就是在中超演我们”，何必呢？
比奥斯卡的故事，是所有异乡踢球者的缩影
其实不止是来中国的外援,我们的球员留洋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模一样的遭遇。 武磊刚去西班牙人的时候，坐了半个赛季的冷板凳，西班牙当地球迷骂他“中国来的关系户”，国内也有网友说他“去欧洲蹭热度”，后来他靠着一个个进球站稳了脚跟，还攻破了巴萨的大门，大家才开始说他是“中国足球的骄傲”，还有现在在瑞士踢球的李磊，刚去的时候连续坐了12场板凳，天天加练到吐，后来才慢慢拿到出场机会，现在已经是球队的主力左后卫了。
足球世界从来都是公平的,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时间都会给你答案，比奥斯卡在中超坐了两年板凳，练了两年的核心力量和对抗，到了海湾联赛才会有现在的爆发；武磊在西班牙人坐了半个赛季冷板凳，研究了半个赛季对手的防守习惯，才会有后来的高光时刻，那些你以为没用的经历，那些你熬不下去的黑夜，其实都在为你以后的爆发攒力气。
现在有传闻说英超的伯恩利看上了比奥斯卡,还有好几家中超俱乐部也想把他买回来，他自己在采访里说，现在还不考虑未来，先把当下的比赛踢好，“我从来不想当谁的影子，我就是比奥斯卡，我想让大家记住我的名字，而不是‘小奥斯卡’。”
前几天我整理以前的跟拍照片,又翻到了2021年那天在济南奥体拍的照片，比奥斯卡蹲在替补席上，脸埋在膝盖里，旁边放着他的17号球衣，三年过去了，那个被大家骂水货的小孩，终于活成了自己的主角。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过当“背景板”的时刻，活在别人的光环里，被别人贴标签，被别人否定，但没关系啊，你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像比奥斯卡一样，憋着一股劲，把所有的委屈都变成努力的动力，总有一天你会站在聚光灯下，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名字。
就像比奥斯卡自己说的：“足球是圆的，只要你一直跑，总能跑到属于你的位置。”我想这句话，不止适用于足球场，也适用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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