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台湾体育线快7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倒在追梦的半路上：有的是受了重伤养不好，有的是遇到了不靠谱的教练耽误了涨球期，但今年开春我碰到的高雄家长陈慧芬的困境，还是让我愣了好久——她16岁的儿子小宇是台湾U18青棒队的左投手，去年刚拿到美国亚利桑那棒球学院的训练营offer，只要能在半年的训练里挤进新秀观察名单，就能拿到MLB小联盟的合同，这是多少台湾棒球小孩做梦都想拿到的入场券，但拦在他们家面前的，不是小宇的球速不够快，也不是球探的评估不合格,是最近一路走高的美元兑换台币汇率。
16岁投手的留洋账单：汇率涨2元，全家要多扛40万新台币缺口
小宇是我3年前就注意到的苗子，左投，出手点诡异，刚满16岁球速就能稳定在148公里，去年U18亚洲赛对上日本队，投了7局只掉1分，当时看台上的MLB球探就给了联系方式，说只要愿意去美国参加半年的强化训练营，包推荐信,之后走小联盟选秀的优先级比台湾本地球员高3倍。
当时陈慧芬一家算了账，训练营半年的学费、食宿、训练费加起来是4.2万美元，加上前三个月的生活费、装备升级费用、往返机票，总共要6万美元左右，去年夏天咨询汇率的时候还是1美元兑29.8新台币，算下来总共178.8万新台币，陈慧芬和老公都是高雄的小学老师，攒了一辈子的存款加上小宇这些年打比赛拿的奖金，刚好够凑齐200万，本来打算过完年就换汇出发，结果等过完年去银行一问，美元兑换台币的汇率已经涨到了32.1，光6万美元就要多掏13.8万新台币。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如果小宇能留在小联盟，前两年的新秀薪水只有每月1000多美元，根本覆盖不了生活费和请翻译的费用，家里至少还要再贴补两年，总共算下来还要再掏8万美元，前后加起来14万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算，要比去年多掏32.2万新台币，前后总共46万的缺口,把一家人的喜悦全冲没了。
我去年年底去陈慧芬家采访的时候，小宇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擦他打坏的第17个手套，听见爸妈在算钱，抬头说了一句「要不然我不去了，在台湾打中华职棒也挺好的」，陈慧芬当场就红了眼，转身进了厨房，后来她跟我说，小宇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球，冬天的时候高雄下小雨也从来没缺席过，为了练力量每天放学扛着4公斤的沙袋跑3公里，手上的茧子厚到剪破了都不流血，「要是因为汇率这点事耽误了他，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他」。
从职棒外援薪资到国际赛事承办，汇率波动早就渗透了台湾体育的每一寸
其实不止是小宇这样的基层留洋球员，最近两年美元兑换台币的汇率波动,早就把台湾体育圈的每个环节都搅得鸡飞狗跳。
我去年跟中华职棒的富邦悍将队的运营经理聊天，他跟我算了一笔账：他们队每年签4名外援，薪资全部用美元结算，去年年初签的时候汇率是29.7，当时谈的主力洋投月薪是1.5万美元，算下来每月44.55万新台币，结果到了年底汇率涨到31.8，同一个洋投的月薪折算下来就变成了47.7万，一个月多掏3.15万，4个外援一年下来就要多掏151.2万新台币，「我们本来想多签一个打击教练帮忙带年轻球员，就因为汇率涨了，预算直接被砍了，最后只能让现有的教练兼着，年轻球员的打击率今年比去年低了2个百分点，说穿了就是这点钱闹的」。
更夸张的是去年承办U18棒球世界杯的组委会，我当时去做赛事报道，负责财务的工作人员跟我吐槽，当初做预算的时候是按1美元兑30新台币算的，国际棒联要求的裁判补贴、国外球队的差旅补助全部要用美元结算，总共预算是125万美元，折算成3750万新台币，结果到了要付钱的时候汇率涨到了31.6，一下多了200万新台币的缺口，最后组委会只能砍了志愿者的餐标，从原来的每餐120新台币降到80，场馆周边的宣传展板本来打算做可回收的材质，最后换成了最便宜的喷绘，比赛结束就全扔了，「说出去都丢人，办个国际赛事最后连志愿者的饭都要抠，就是因为汇率涨了那点」。
甚至连我们这些跑体育线的记者都受影响，去年NBA全明星赛，台湾的报社本来派我去采访，当时做预算的时候按1:30算，总共报了32万新台币，结果临出发前汇率涨到31.9，光是机票和酒店就多花了3万多，报社说预算卡死了不能加，最后我自己掏了2万多块才去成，回来后跟同行吐槽，大家都苦笑，说现在出差去美国、欧洲,不自己贴钱根本不可能。
汇率赌局：等半年赌台币升值，还是咬咬牙现在就走？
今年开春之后，我接触了12个拿到海外体育offer的台湾年轻人和他们的家长，差不多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等等党」，赌美联储降息之后美元兑换台币的汇率会跌到30以下，打算推迟入学或者入队的时间，另一派是「激进派」，砸锅卖铁凑钱也要现在走,说运动员的黄金涨球期比钱值钱。
台中的张叔家的儿子是打篮球的，去年拿到了NCAA D2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但是学费之外还要自己掏生活费和训练费，一年大概要2万美元，本来打算今年2月走，现在张叔打算等9月入学季再走，他跟我算，要是等半年汇率跌到29.5，2万美元就能少掏5万新台币，「我一个开出租车的，5万要跑两个月才能赚回来，晚走半年而已，也耽误不了什么」。
但我见过太多「晚走半年」的遗憾，前年有个台南的棒球选手，也是拿到了小联盟的训练营offer，当时因为汇率涨了想等等，结果等了半年，球探跳槽去了日本的球队，之前说好的名额直接给了另一个年轻选手，现在那个球员在台湾的业余联赛打球,每次提到这件事都要喝酒哭。
陈慧芬一家最后选了「激进派」，他们找亲戚借了20万，又找小宇原来的青棒俱乐部申请了15万的成才补助，加上原来的存款，3月初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美元，送小宇去了美国，出发前我去送机，小宇背着比他还高的装备包，跟我说「我肯定要打上大联盟，到时候赚美元寄回来，汇率越高越好」，陈慧芬站在旁边抹眼泪，说「不后悔，哪怕他最后没打出来，至少我们没因为这点钱让他留遗憾」。
我自己的观点其实很明确：对于吃青春饭的运动员来说，时间永远比钱值钱，美元兑换台币的汇率每天都在变，涨涨跌跌都是常态，但16到18岁这两年，是棒球运动员涨球的黄金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多花几十万，只要能给孩子一个机会,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而且我一直觉得，有关部门真的可以搞一个「青年运动员留洋汇率兜底基金」，对于拿到正规海外联赛offer、NCAA奖学金的运动员，兑换美元的时候按照1:30的汇率兜底，中间的差价由基金承担，台湾一年能拿到海外体育offer的年轻人也就20多个，满打满算一年也就花个几百万新台币，但是能帮多少家庭解决燃眉之急？日本早就是这么做的，他们的棒球协会专门有留洋援助基金，不仅帮球员补汇率差，还承担前半年的翻译费用，所以日本每年能有三四十个球员去美国打小联盟，能出大谷翔平这样的巨星，真不是光靠天赋,是背后的保障体系跟上了。
别让数字波动，掐灭普通人的体育上升通道
我之前在花莲采访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叫阿洛的原住民小孩，15岁，右投，球速能到150公里，当时MLB的球探已经看上他了，但是他家特别穷，爸妈都是种水果的，连去台北打比赛的路费都要凑，更别说拿几十万去美国参加训练营了，最后阿洛没能去成，高中毕业之后去当了兵，现在在部队的棒球队打球，上次我去看他比赛，他投球还是特别猛,但是眼神里已经没有当年那种想去美国的劲儿了。
每次想到阿洛，我都觉得特别可惜，台湾的体育上升通道本来就窄，普通人想要靠体育改变命运，要么打职棒，要么留洋，职棒一年也就招几十个新人，留洋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很多时候打败这些小孩的不是他们不够努力，也不是天赋不够，就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钱」,就是美元兑换台币汇率上那一块两块的波动。
前几天陈慧芬给我发消息，说小宇在亚利桑那的训练营表现特别好，球速已经涨到152公里了，教练说下半年的选秀会把他排在前面，只要能选中，第一年的新秀签约金就有15万美元，到时候不仅能把借的钱还上，还能剩一点，陈慧芬说，现在她每天都要刷好几遍美元兑换台币的汇率，之前盼着汇率跌，现在反而盼着汇率涨，「等儿子的签约金发下来，汇率越高，换的台币越多」。
你看，汇率这个东西，有时候是拦路虎，有时候也是意外之喜，但说到底，它只是个冷冰冰的数字，不该成为年轻人追梦的拦路石，我跑了这么多年体育线，见过太多普通人靠体育改变命运的故事，我始终觉得，我们能做的，就是给这些小孩多搭一点桥，少设一点坎，别让那几块钱的汇率差，毁了一个可能的未来之星，毕竟美元兑换台币的数字每天都会变，但年轻人的梦想，从来都不该用数字来衡量。（全文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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