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云南德宏做乡村体育调研,跟着当地足协的工作人员往边境村寨走,车刚停在银井寨的界碑旁,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夹杂着汉语和傣语的欢呼声,循声走过去才发现,界碑旁刚修好的半块人工草皮球场上,一场混编球赛正踢得热火朝天——穿荧光绿球衣的队伍里,既有卷着裤腿、晒得黝黑的中国果农,也有说着缅语、手臂上纹着藤条图案的缅甸边民,裁判脖子上挂着的哨子吹一下,两边的人都能瞬间领会意思,场边卖泡鲁达的竹棚子下,两国的老人小孩挤坐在一起,谁踢了个好球就一起拍手叫好,连国界在哪都没人在意。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太阳快落山球员们散场,还觉得心里发烫,以前我总觉得“跨越边境”是个带着宏大叙事感的词,要么关联着外交场合的正式会面,要么是越野博主镜头里的冒险挑战,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对于很多生活在边境线上的普通人来说,跨越边境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可能只是一句“过来踢球啊”的招呼,可能只是一块共享的冰面、一段可以一起骑行的山路,体育就是最自然的通行证。
界碑旁的野球赛:没有国籍限制,只有队友和对手
我在场边认识了28岁的岩坎,他是银井寨土生土长的傣族小伙,在寨子口开了家水果店,也是当天那场球赛绿队的前锋,他的搭档、穿10号球衣的缅甸小伙子梭温刚踢完球,正蹲在路边帮他整理一筐刚从对面运过来的芒果,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时不时用混合着傣语和缅语的话开玩笑,看上去就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岩坎说这场球赛是寨子的“固定周末节目”,已经办了快8年,最开始只是两边的小伙子干完活没事干,找块空草地随便踢踢,连个球门都没有,用两个竹筐往地上一摆就算数,后来踢的人越来越多,既有中国这边的小学老师、快递员、种百香果的农户,也有缅甸木姐那边过来做玉石生意的小老板、种橡胶的工人、放暑假的学生,大家自动组队,从来没人问“你是哪国人”,只会问“你踢什么位置”“体能好不好能不能打满全场”。
去年的寨子杯年度赛,岩坎和梭温搭档的队伍拿了冠军,奖品是当地企业赞助的两筐芒果加一头小香猪,两个人抱着奖站在领奖台上,商量了不到一分钟就做了决定:猪拉到镇上卖了,钱凑起来给寨子里的边境小学买10个足球、20套训练服,芒果全部分给来看球的老人小孩,岩坎说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场景:梭温脚崴了走不动,他背着梭温去中国这边的村卫生所抹药,路上梭温一直攥着刚摘的缅栀花,塞到他口袋里说“你家水果店摆这个,香”,后来只要梭温过来踢球,都会给岩坎带一把他家种的缅栀花,现在岩坎的水果店里,玻璃罐里永远插着几朵白胖胖的花,闻着香,客人都愿意多坐两分钟。
我曾经问过岩坎,网上总有一些人说“和外国人一起玩就是没立场”,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质疑?岩坎擦着额头上的汗笑:“啥立场不立场的,我从小在这边长大,国界线就是我家地旁边的那个界碑,我当然知道我是中国人,我家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但梭温球踢得比我好,能带我赢奖品,他还会帮我拉芒果,我为啥不能和他一起踢球?人啊,不能被一个牌子把交情都隔没了。”
那天我在采访本上写了这么一句话:很多人总觉得边境线是冷冰冰的隔绝,但对于这些踩着同一方草地踢球的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最好的融冰剂,一脚传球递过去,一句“好球”喊出来,那些生硬的身份标签早就碎得没影了,剩下的只有两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热爱。
乌苏里江的冰面上:从捕鱼搭档到冰球队友
和云南的热带足球不同,东北边境的跨境体育,带着冰雪独有的爽利,今年1月我去黑龙江饶河采访,刚好赶上当地的“界江冰球友谊赛”,乌苏里江的冰面冻得能过卡车,两国的球员穿着各色的护具在冰面上滑来滑去,场边的观众手里攥着烤红薯和热奶茶,呼出来的白气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谁是中国人谁是俄罗斯人。
52岁的周建民是饶河当地的渔民,打了30多年鱼,也是这次冰球赛的参赛选手,他的球杆磨得发亮,杆头还有点歪,老周说那是他年轻时候自己改的,那时候没地方买专业冰球杆,他就把打鱼用的冰镩子头磨平,缠上胶布就当球杆用,滑着冰在江面上和对面的俄罗斯人“打冰球”,打了快20年,才终于有了正规的比赛。
老周的固定队友是俄罗斯那边的安德烈,今年49岁,是当地集体农场的工人,两个人认识快10年了,最开始是冬天凿冰捕鱼的时候遇上的,老周那时候找不到鱼群,安德烈隔着十几米远给他打手势,指了个位置,老周一凿下去,捞上来整整20多斤胖头鱼,后来两个人就成了固定搭档,每次捕鱼都约在江面上见面,不用打电话,只要看见老周的绿色打鱼服,安德烈就会划着冰车过来,2019年当地第一次办界江冰球赛,两个人二话不说就报了名,还成了队里的黄金搭档:安德烈滑行速度快,负责进攻,老周经验足,负责防守,第一次参赛就拿了亚军,奖品是两袋东北大米和两箱俄罗斯面粉,两个人一人一半扛回了家。
去年的冰球赛,老周10岁的孙女和安德烈8岁的孙子都报名参加了少年组的花样滑冰表演,两个小孩语言不通,上场前还在后台互相比划着教对方转圈,滑完下场的时候,小女孩给小男孩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小男孩给小女孩塞了一把紫皮糖,两个人举着糖站在冰面上笑,两边的家长举着手机拍,冰面上的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暖得不行。
老周说他最烦别人说“俄罗斯人是外人”,每次听见都要怼回去:“啥外人啊?我和安德烈一起在江面上待了10年,他知道哪块冰薄不能踩,我知道哪块地方有鱼窝,我俩要是互相提防,都不知道掉江里多少次了,打冰球也是一样,我们是队友,就得互相信任,跟国籍有啥关系?”
我后来在朋友圈发过那次冰球赛的照片,有个朋友在下面评论说“这种比赛有啥意义,又不算国际积分”,我给他回了一句话: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积分和胜负,这种冰面上攒出来的交情,比任何奖杯都金贵。
年轻一代的跨境体育:用热爱重新定义边境
其实不只是边境的原住民,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在用体育的方式跨越边境,把国界从“不可逾越的线”变成了“一起玩的起点”。
我认识的95后骑行博主阿凯,去年刚完成了中老泰三国边境骑行线,他说出发前本来做了满满一本攻略,连每个口岸的通关流程都背得滚瓜烂熟,结果刚到中老边境的磨憨口岸,就遇上了三个同样骑行的年轻人:一个是老挝的学生,一个是泰国的背包客,还有一个是从广东过来的骑行爱好者,四个人一碰面,发现路线差不多,当场就组了个队。
路上遇上烂路,大家一起抬车,谁的补给不够了,其他人都主动分,有次在老挝和泰国边境的一个村子里,他们看见当地小孩在空地上踢缺了皮的足球,几个人凑钱买了个新球,和当地村民踢了整整一下午的野球,晚上一起在露营地烤鸡,就着翻译软件聊天,聊各自国家的足球明星,聊骑行路上遇到的趣事,连鸡烤糊了都没人在意,阿凯说那趟旅行最让他难忘的不是什么网红打卡点,而是那场连规则都模模糊糊的野球赛:“我们几个人说的语言不一样,长大的地方不一样,但是一跑起来,一踢球,就啥隔阂都没有了,那种感觉太爽了。”
我还有个做滑雪教练的朋友,今年冬天带团去了欧洲的阿尔卑斯山,他说那边有好几个雪场直接跨了法国和瑞士的边境,你滑着滑着可能就从法国滑到了瑞士,根本不需要查护照,雪场里的教练有的是法国人有的是瑞士人,平时一起训练,休息的时候就凑在一起吐槽雪票太贵,雪场的咖啡难喝,没人会特意强调“我是哪国人”,大家的身份首先是“滑雪爱好者”。
现在网上总有一种声音,说“体育要和立场绑定”,只要和别的国家的人一起运动,不爱国”,但在我看来,这种观点实在太狭隘了,你爱自己的国家,和你尊重别的国家的普通人,和他们因为共同的热爱成为朋友,从来都不冲突,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体育就是一种全球通用的社交货币,你不需要会说对方的语言,只要你会踢球、会滑雪、会骑行,你就能和全世界的爱好者聊到一起去,国界在这种热爱面前,根本不是什么障碍。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不是“我们”和“他们”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国际大赛上的剑拔弩张,见过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的热泪盈眶,也见过球迷因为支持的队伍不同吵得面红耳赤,但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这些跨越边境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瞬间。
是岩坎和梭温背着一筐芒果往小学走的背影,是老周和安德烈在冰面上互相递矿泉水的手,是阿凯和不同国家的骑友勾着肩膀拍的合影,是边境寨子里的小孩拿着同样的足球追着跑的笑脸,这些瞬间里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胜负的焦虑,只有人对人最朴素的善意,和对同一件事的共同热爱。
我前阵子看到一则新闻,说云南现在已经办了12届中缅边境马拉松,广西的中越边境自行车赛每年都有上千人参加,黑龙江的中俄界江冰球赛已经成了当地冬天的固定节目,越来越多的边境地区,正在用体育搭建起交流的桥梁,很多人问过我,跨境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每次都会说,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比出谁更强,而是告诉我们:边境线是用来划分国家的,不是用来隔绝人的,我们可以有不同的国籍,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习惯,但我们对快乐、对友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来都是一样的。
今年春天我又去了一次银井寨,刚好赶上岩坎和梭温的队伍又拿了寨子杯的冠军,这次的奖品是十箱当地的百香果,他们把百香果分给了寨子里的老人和小孩,剩下的卖了钱,准备攒着给小孩修一个专门的小球场,场边的旗杆上,中国国旗和缅甸国旗一起飘着,风一吹,两面旗碰在一起,就像两个勾着肩膀的好朋友。
岩坎说,等小球场修好了,他要在球门后面种满缅栀花,到时候梭温过来踢球,一抬头就能看见花,我站在界碑旁边看着他笑着说话的样子,突然明白:跨越边境的从来都不只是足球,也不只是体育,是藏在这些运动里的,人对人最本真的善意,是我们作为人类,共通的、永远不会被国界阻隔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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