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38度的午后,我在小区的野球场打半场4v4，义务吹哨的是退休的省级篮球裁判王叔，他揣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旧毛巾，一下午跑前跑后T恤湿得能拧出水，打到决胜局的时候，常来打球的体育生小杨突破时摔在地上，王叔没响哨，小杨当场就炸了，把球狠狠砸在篮板上吼：“你到底会不会吹？是不是收了他们队的烟？”
王叔脸涨得通红,没反驳，只是拉过旁边拍视频的观众的手机，调出慢动作凑到小杨面前：“你看啊，你突破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对方手举得笔直，连你球衣都没碰到。”小杨看完沉默了半天，打完球特意绕到超市买了冰的功能饮料递过去道歉，王叔摆了摆手笑：“没事，我吹了28年哨，被骂的次数比你投进的三分都多，只要你愿意看证据就行。”
那天之后我总想起王叔说的话,我们看球的时候，视线永远跟着跑位的球员、飞出去的球，只有判罚对自己支持的队伍不利时，才会想起场上还有个裁判官的存在，我们习惯了把他们当成比赛的“对立面”，却很少有人认真想过：这群站在聚光灯边缘的人，到底扛着多少我们看不见的重量。
当我们骂裁判的时候，我们在骂什么？
我见过最汹涌的针对裁判的骂声,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对阵荷兰的四分之一决赛，主裁马特乌·拉奥斯单场掏了18张黄牌、1张红牌，比赛结束后社交平台上满屏都是“黑哨”“收了钱”“不想让阿根廷赢”的骂声，有人扒出他的社交账号私信骂到他关评论，甚至连他的家人都被人身攻击。
那场球我是和几个阿根廷球迷朋友一起看的,当时我们也拍着桌子骂过拉奥斯“没事找事”，但后来翻完整场比赛的技术统计才发现，双方加起来有30多次犯规，荷兰队多次故意拖延时间、阿根廷队也有不少报复性动作，如果不是拉奥斯开场就用黄牌压着火气，说不定到最后会演变成全武行，后来拉奥斯在采访里说，他赛前就知道两队恩怨深，所以从第一个犯规开始就严判，就是怕场面失控，“我不后悔掏那些牌，我得保证22个球员能安全走下赛场。”但没人在乎这些，大家只记得自己支持的球队吃了牌，只记得裁判破坏了自己的观赛体验。
王叔跟我说过他年轻时的经历,2005年他吹省男篮联赛的决赛，主队最后10秒进攻，他吹了主队核心的进攻犯规，客队反超一分赢了比赛，当时全场观众站起来骂他“黑哨”，矿泉水瓶、纸巾、甚至吃了一半的烤肠都往他身上砸，他在保安的护送下才走出球馆，回家之后闷在屋里哭了半宿，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当裁判的，哨子是拿在自己手里的，不是拿在观众嘴里的，你只要对得起规则，就不用怕。”
现在回头看,我们骂裁判的时候，其实很少真的在乎判罚是不是符合规则，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在发泄情绪：我支持的队输了，总得有个人背锅，裁判就是最好的靶子，去年中超山东泰山对阵上海海港的那场争议战，傅明的手球判罚挂了一整天热搜，我刷到几百条骂他“收红包”“家里地址在哪”的评论，但很少有人真的去翻FIFA最新的手球规则，去看那个球是不是真的符合判罚标准，我们天然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把“对我不利的判罚”自动等同于“错误判罚”，再把“错误判罚”直接等同于“黑哨”，从来没给过裁判解释的机会。
你看不到的“裁判功课”：吹哨1秒，背后要磨10年功
很多人觉得裁判是个“好差事”，穿着制服在场上走一走，吹吹哨子做做手势，一场比赛的收入就到手了，直到我跟王叔深聊过才知道，这个职业的门槛，比我想象中高太多了。
王叔当年从省队受伤退役之后考裁判证,先是背了300多页的篮球规则，连“球碰篮板哪部分算出界”“球员牙套掉了要不要暂停”这种细到不能再细的规则都要背得滚瓜烂熟，每年规则更新还要重新学，他现在退休了，手机里还存着最新版的CBA规则手册，没事就翻，然后是体能训练，篮球裁判整场要跟着球员跑位，一场48分钟的比赛下来，平均要跑8到10公里，不比后卫的运动量小，王叔那时候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跑了整整3年，直到现在快60岁了，打一下午野球也不喘，更难的是心理训练，师父会故意带着人在他练判罚的时候在旁边嘘他、骂他，甚至故意往他脚下扔东西，就是为了练他在嘈杂环境里的专注力，“要是别人骂你两句你就慌了，那哨子肯定吹不准。”
这些还只是入门要求,真到了职业赛场，裁判的功课做得比球员还多，国际级篮球裁判段铸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吹奥运会比赛之前，要提前半个月研究两支队伍的资料：哪个球员容易冲动吃T，哪个球员有假摔的前科，哪个队喜欢最后时刻打挡拆犯规，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两个队的教练的脾气都要摸透，“这样你才能知道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可以稍微松一点，既能保证规则不被破坏，也能让比赛更流畅。”
我之前看过一部中甲裁判的纪录片,里面的裁判李老师吹了12年球才升到中甲，吹一场比赛的补助才2000块，还不够来回的机票钱，每次吹比赛之前3天他就要到赛区，手机要上交，不能跟任何球队的工作人员接触，吃饭住宿都是统一安排，连下楼买瓶水都要跟监督员报备，就怕落个“私通球队”的口实，如果比赛里出现争议判罚，他赛后要写3000字以上的报告，把每一个判罚的依据都列得清清楚楚，要是裁委会认定判罚错误，轻则停赛3个月扣全年奖金，重则直接吊销裁判资格，再也不能吹比赛。“我们这行，容错率比球员低太多了，球员踢飞10个点球还有人给机会，我们判错一个球，可能职业生涯就没了。”李老师在纪录片里说。
当VAR成为“双刃剑”，裁判官要怎么守住自己的哨子？
这几年VAR（视频助理裁判）普及之后，大家对裁判的要求越来越苛刻了，王叔说现在他吹野球局，一有争议就有人举着手机怼到他脸上，说“你看慢动作啊，明明犯规了”，有时候他也纠结，要是每个球都停下来看回放，那一场球打3个小时都打不完，要是不看，又有人说他偏心。
职业赛场上的裁判面临的是一样的困境,2023年女足世界杯的一场小组赛，主裁因为一个点球判罚看了5分钟VAR，最后改判点球，当时场上的球员都等得原地热身，观众嘘声响彻球场，赛后很多人骂裁判“没有主见，连判罚都要靠机器”，而NBA的挑战规则普及之后，现在几乎每一场比赛都有3到4次挑战，每次挑战就要暂停2到3分钟，本来流畅的比赛被切得七零八落，有球员吐槽说“现在打球像打游戏，一不对就喊暂停看回放，手感都断没了”。
很多人说有了VAR之后,裁判就变成了机器的傀儡，甚至有人提议干脆以后所有判罚都交给AI，就不会有争议了，但我始终觉得，这种想法恰恰忽略了体育比赛最核心的魅力：它是人的运动，不是程序的演练，规则是死的，但比赛是活的，两个球员的身体接触到什么程度算犯规，什么程度是正常对抗，什么情况可以吹有利进攻，这些都需要裁判根据场上的形势做判断，如果所有的判罚都按照0.01秒的慢动作来抠，那以后球员只要一接触就会被吹犯规，比赛会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没有那种流畅的快攻、精彩的对抗了。
王叔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VAR是帮裁判纠错的，不是替裁判吹哨的。”去年CBA有一场比赛，裁判吹了广东队的犯规，杜锋挑战看VAR，最后还是维持原判，杜锋当时有点急，但是赛后还是主动找到裁判道歉说“刚才我情绪太激动了，不好意思”，这件事当时上了热搜，很多人夸杜锋明事理，我觉得这才是对待VAR和裁判的正确态度：我们可以用科技减少错判，但不能否定裁判的价值，更不能把裁判当成机器的附属品。
给裁判多一点空间，就是给体育多一点尊严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特别让人心寒的新闻,去年中超的一个裁判吹了一场有争议的比赛之后，个人信息被网友扒得一干二净，家里的地址、孩子的学校都被晒在网上，有人给他寄恐吓信，还有人在学校门口堵他的孩子，最后他不得不让孩子请假在家待了半个月，自己也申请停赛了半年。
我当然知道,体育赛场上确实有收黑钱吹偏哨的蛀虫，这种人必须严惩不贷，终身禁入行业都不为过，但我们不能因为极少数的老鼠屎，就否定所有裁判的付出，绝大多数站在赛场上的裁判，都是抱着对规则的敬畏拿起哨子的，他们也会因为看错了判罚愧疚很久，也会因为吹了一场完美的比赛开心好几天，他们也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会累会犯错，不该承受那么多无差别的人身攻击。
上次我去野球场打球,还看到小杨跟王叔学吹哨，王叔拿着个塑料哨子教他手势，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响哨什么时候不该响，小杨说他之前总觉得裁判针对他，自己试了10分钟才知道，要一边跑一边盯着10个人的动作，还要记住两边的犯规次数，真的太难了，“我之前骂王叔的时候，真的太蠢了。”
其实体育比赛从来都不是只有两方的博弈,裁判是那个守住底线的人，没有他们，再好的球员也打不出公平的比赛，我们总说要让体育更纯粹，那这份纯粹，不该只给球员，也该给站在阴影里的裁判官们：少一点不问青红皂白的谩骂，多一点就事论事的讨论；少一点“裁判必黑”的刻板印象，多一点换位思考的理解，毕竟，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零失误的机器判罚，而是一群拿着哨子的普通人，站在场上，认认真真地守护着我们喜欢的这项运动，就像王叔挂在他那个旧哨子上的小牌子写的那样：“哨子一响，对得起规则，对得起良心。”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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