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为了做非足联草根足球项目的调研,在突尼斯待了整整一个月,其中有两周都泡在斯法克斯,去之前我对这个城市的所有印象,还停留在地理课本上的“突尼斯第二大港口”“磷酸盐产业凋敝的老城”,直到我踩着掉渣的水泥台阶踏进泰布勒球场的死忠看台,才明白这个看起来灰扑扑、连路边的围墙都掉着土皮的港口城市,藏着我见过最鲜活、最滚烫的足球。
我在斯法克斯的老球场,被塞了半袋咸橄榄和一张皱巴巴的季票
从突尼斯城坐大巴往南走4个小时,路边的植被就从棕榈树变成了稀稀拉拉的仙人掌,土地泛着白花花的盐碱印子,风里全是海盐和晒过的鱼干味,就是到斯法克斯了,我本来提前联系了当地足协的人给我开媒体票,想进媒体席拍点素材,结果刚走到泰布勒球场门口,就被看门的大爷穆罕默德拦了下来。 老爷子72岁,在球场看了30年大门,脸晒得和球场的红砖墙一个颜色,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体育记者,直接把我手里的媒体票塞回我兜里,拽着我的胳膊就往死忠看台走:“媒体席都是吹空调的软椅子,听不到喊声也闻不到橄榄味,看球就得跟我们一起坐。” 死忠看台连个塑料座椅都没有,就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大家都自带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垫子,我刚找了个台阶坐下,旁边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大叔就递过来半袋咸橄榄,还有半瓶冰镇的薄荷茶,大叔叫卡里姆,是码头的装卸工,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刮下盐碱来,他说这橄榄是他老婆早上刚腌的,“看球吃这个,喊起来有劲”。 坐我另一边的大学生阿明会说英语,主动给我当翻译,他给我讲了他们家三代和斯法克斯的故事:爷爷是斯法克斯体育会的第一批会员,1962年球队拿第一个突尼斯联赛冠军的时候,爷爷在码头连续扛了三天货才攒够球票钱,看完球没赶上回郊区的车,裹着一件破外套在球场门口蹲了一晚上,醒了第一件事是摸怀里的冠军纪念徽章还在不在;爸爸以前是磷酸盐厂的工人,前几年厂子倒闭了,现在靠打零工赚生活费,但是每场主场比赛必到,有时候买球票的钱不够,就提前一周去码头帮人卸鱼赚外快,从来没缺席过;阿明自己学软件工程,平时靠给本地小店做网站赚零花钱,赚的钱一半交学费,一半买季票,去年球队打进非冠半决赛,死忠球迷团凑钱包了30辆大巴去开罗客场,来回要开18个小时,阿明把自己攒了半年想买新电脑的钱全掏了,最后球队1比2输了,30辆大巴上的人唱了一路队歌,没人抱怨一句。 “我们的球队不是什么豪门,但是它是我们的。”阿明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季票,角都磨得起毛了,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背后还写着他妹妹的名字,“有时候我要去上课,就让我妹妹来看,我们家的位置永远是这个台阶,坐了20多年了。”
斯法克斯的足球,从出生起就和“精英”两个字没关系
斯法克斯体育会成立于1947年,发起者是12个码头工人、3个裁缝和2个鱼贩,凑了120第纳尔(当时大概合30美元)的启动资金,成立第一天就定下了三条规矩,到今天76年了一条都没改:第一,俱乐部永远属于全体会员,不准卖给任何私人老板;第二,管理层必须由会员投票选举,每年改选一次,任何会员只要交10第纳尔(折合人民币20块)的年费都能参选;第三,青训营永远免费招收本城市16岁以下的贫困孩子,只要喜欢踢球就能来,免费提供球衣、球鞋和午餐。 现在国内很多球迷调侃说小俱乐部是“平民球队”,但斯法克斯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平民球队:俱乐部最大的赞助商是本地的一家橄榄油厂,每年给的赞助费还不够欧洲豪门明星球员一周的薪水;一线队球员的平均月薪不到2000第纳尔,折合人民币4000多块,还不如首都突尼斯希望队替补球员的零头多;全队没有一个高价外援,22个一线队球员里有18个是本城市土生土长的孩子,80%都出自自家青训营。 我在青训营见过一个叫阿里的19岁前锋,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射手,12岁之前他还在码头帮爸爸搬鱼,每天放学就在路边的空地上踢用破布和塑料袋裹出来的“足球”,连一双完整的球鞋都没有,是青训教练路过的时候看中了他,把他带到了训练营,现在有法甲的俱乐部给阿里开了100万欧元的转会费,给他的年薪是现在的10倍,上个月的记者会上有人问他会不会走,他攥着身上洗得发白的队服说:“我不会走,我要帮斯法克斯拿了非冠再走,我爸妈在码头卖鱼,我的邻居们都在看台上看我踢球,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说实话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俱乐部,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改了一次又一次,球员像流水一样来来去去,球迷的归属感越来越弱,归根到底就是这些俱乐部从根上就不是为普通人办的,是老板用来赚钱、换资源、赚流量的工具,但斯法克斯不一样,它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是给普通老百姓办的:每年的财务报表都整整齐齐贴在球场门口的公告栏上,今年买了多少个训练用球,给青训孩子发了多少双球鞋,管理层拿了多少工资,每一分钱花在哪都清清楚楚;会员想给俱乐部提意见,直接去球场门口找值班的管理层,当天就能得到回复;甚至球队的新款队服设计,都要先放在球迷群里投票,得票最高的款式才能生产。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俱乐部是不是真的有生命力,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冠军,有多少大牌球星,而是看普通老百姓提起它的时候,说的是“他们队”还是“我们队”,斯法克斯的球迷提起球队,从来不会说“斯法克斯体育会”,都是说“我们队”,这种归属感,是砸多少钱买多少冠军都换不来的。
0比3输球的那个夜晚,全场球迷唱了40分钟队歌
我在斯法克斯待的那两周,正好赶上联赛焦点战:斯法克斯主场对阵突尼斯希望,突尼斯希望是突尼斯绝对的豪门,背后是首都的地产财团,一线队总身价超过3000万欧元,有3个巴西外援、2个法国外援,光外援的年薪加起来就是斯法克斯全队总薪资的5倍还多。 比赛踢到第30分钟的时候,斯法克斯就已经0比3落后了,右后卫在拼抢的时候被对方前锋撞破了眉骨,脸上流着血还在往前跑,最后是队医冲进场硬把他拉下去的,我当时以为看台上肯定会有嘘声,毕竟换做我以前看过的很多比赛,0比3落后的时候,嘘声能把屋顶掀了,甚至还有球迷往场内扔矿泉水瓶。 但那天的泰布勒球场没有嘘声,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死忠看台的球迷开始唱起了队歌,声音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几千人,到后来整个球场3万多人都跟着唱,歌声裹着海风,飘得老远,我听不懂阿拉伯语的歌词,但是我能看到身边的卡里姆大叔唱得眼睛都红了,阿明举着围巾跳得台阶都在晃,连坐在我前面拄着拐杖的老爷子,都跟着节奏晃着手里的帽子。 这一唱就唱了40分钟,从第30分钟一直唱到终场哨响,0比3的比分牌亮得刺眼,但是没有一个球迷提前离场,球员谢场的时候,所有人都低着头,队长拿着话筒站在场地中央跟球迷道歉,说“我们今天踢得不好,对不起你们”,结果看台上的球迷都在喊“没关系,我们下周再赢回来”,还有人把手里的围巾、帽子往场子里扔,让球员擦汗。 散场之后我跟阿明一起去路边的小店喝薄荷茶,阿明跟我说,2016年斯法克斯降到乙级的时候,那一年的主场场均观众还是有2万多人,比好多甲级队的观众都多。“我们的球队就像我们的孩子,他考差了我们不会把他扔了,我们会陪着他好好练,下次再考回来。” 那天我想了很多,我之前在国内看中超的时候,经常见过球队一落后,看台上就嘘声四起,一输球就喊主教练下课,喊球员滚蛋,当然很多时候球员确实不够努力,但是我也在想,我们对球队的耐心是不是太少了?我们是不是把输赢看得太重了?斯法克斯的球迷见过球队降到乙级,见过球队连去客场的机票钱都凑不出来,见过球队连续10场不胜,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他们知道,球队不是拿成绩来讨好他们的工具,是和他们一起过日子的家人,家人哪有因为一次考差了就不认的?
我们找了那么久的“纯粹足球”,其实就在斯法克斯的看台上
我离开斯法克斯的前一天,穆罕默德大爷在球场门口等我,给了我一件洗得发白的斯法克斯球衣,胸口的蓝黑队徽缝了三次,线脚都露在外面。“这是我儿子小时候穿的,他现在在法国打工,每年回来都要来看球,这件送给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再来,记得来看台找我们。” 现在这件球衣还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我看见它,就想起斯法克斯看台上那些晒得黝黑的脸,那些带着海盐味道的歌声,还有卡里姆大叔塞给我的咸橄榄,又咸又酸,但是嚼起来特别香。 现在好多人都说足球变味了,都是资本,都是赌球,都是流量明星,大家看球比的是谁的球队钱多,谁的球星名气大,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踩到底,好像足球就只有输赢这一件事,但是我总觉得,足球最本真的样子,就应该是斯法克斯那样:下班后揣上几个家里腌的咸橄榄,和相熟的邻居一起走到老球场,和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一起喊一起跳,不管输赢,散场了一起去路边的小店喝杯1第纳尔的薄荷茶,聊聊刚才那个球踢得好不好,明天还要上班,但是今天晚上的快乐是真的。 我们国家的足球搞了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换了那么多教练,但是成绩还是上不去,我觉得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太急功近利了,我们总想着拿冠军,总想着请大牌教练大牌外援,但是我们忘了把俱乐部扎根在城市里,忘了让普通人觉得这是“我的球队”,如果我们的每个俱乐部都能像斯法克斯一样,多关注一下本地的孩子,多和普通人互动,让一个工薪族花几十块钱就能看一场球,让他觉得自己是俱乐部的主人,而不是花钱看明星的观众,何愁没有好的足球氛围?何愁出不了好的球员? 斯法克斯不是什么世界闻名的足球名城,斯法克斯体育会也没有拿过什么响当当的世界级冠军,但是在我心里,它比很多欧冠冠军球队都要伟大,因为它告诉我们,足球从来不是豪门的专属,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哪怕是在长不出多少庄稼的盐碱地上,只要你愿意把根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愿意陪着球迷一起经历高低起伏,就能长出最滚烫的信仰。 下次如果你们有机会去突尼斯,别只去迦太基看古迹,去斯法克斯的老球场看一场球吧,你会想起你当初为什么爱上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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