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洛杉矶的一家社区咖啡店躲太阳,碰到了莉娅——那个我之前在当地田径赛上见过的1500米跑者,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手腕上还缠着刚换的肌效贴,点单的时候盯着菜单犹豫了三分钟,最后把加3美元的植物奶换成了免费的普通奶,笑着跟我说“这个月教练费还没凑够,能省一点是一点”,那是我第一次抛开“美国运动员”这个标签,真的把对面的人当成一个和我一样要为生活精打细算的普通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美国运动员的印象都被困在两个极端里:要么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拿着高薪、被商业代言包围的天之骄子,要么是被意识形态裹挟、自带偏见的“符号化人物”,但这几年我接触了不少不同项目的美国运动员,才发现这个标签背后藏着的,是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喜怒哀乐,是在梦想和现实之间拉扯的普通人,也是真正把“体育是生活的一部分”刻进骨子里的践行者。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才配叫运动员
莉娅今年26岁,练1500米已经18年了,她不是美国国家队的成员,最高光的时刻是去年拿到了全美田径锦标赛的第5名,差0.3秒就能拿到世锦赛的入场券,我问她有没有觉得遗憾,她挠了挠头说:“当然哭了半小时啊,毕竟为了那次比赛我整整备赛了8个月,每天早上5点就得爬起来绕着社区跑10公里,7点还要赶去咖啡店上班,下午下班再去训练场练2小时力量,连和朋友聚餐的时间都没有,但转头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啊,总不能因为没比好就把房租给拖了吧。”
像莉娅这样的运动员,在美国至少有几十万,我们总觉得美国体育高度商业化,运动员个个年入千万,但实际上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连1%都不到,剩下99%的运动员,都是一边打着工一边凑钱训练的“半职业选手”,莉娅给我算过一笔账:每个月教练费1200美元,去各地参加比赛的路费、住宿费平均要800美元,跑鞋、运动装备每个月至少要300美元,这些钱全靠她在咖啡店打工的工资和偶尔拿到的小型比赛奖金覆盖,“去年有次我连买新跑鞋的钱都没有,还是教练把他儿子的跑鞋给我穿的,码数大了半码,我垫了两双鞋垫跑完全程,拿了第三名,奖金刚好够买一双新鞋。”
我曾经问过她,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坚持,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和她同款的训练服,举着写着“莉娅是我的偶像”的牌子站在赛道边。“上次比赛的时候这个小姑娘跑过来找我签名,说她也想练1500米,想成为我这样的人,我当时突然就觉得,我跑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拿那块世锦赛的奖牌,是为了告诉像她这样的小姑娘,哪怕你没有赞助,没有国家队的名额,只要你喜欢跑,你就可以一直跑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对“运动员”这个身份有了新的认知:我们总把拿金牌、站领奖台当成运动员的唯一目标,但对绝大多数普通的美国运动员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只是自己喜欢、愿意为之付出的一件事而已,就像莉娅说的:“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运动员,我就是个喜欢跑步的普通人,跑步能让我开心,这就够了。”
当“爱国绑架”遇上“个人选择”:他们的争议从来没停过
美国运动员的公众形象,从来都和“争议”两个字绑定在一起,最典型的就是体操名将西蒙·拜尔斯在东京奥运会的退赛事件,当时她在跳马项目落地时差点摔伤,随后宣布退出后续所有比赛,那段时间我刷美国的社交平台,满屏都是骂她的话:“拿着纳税人的钱去东京度假”“你就是个逃兵,对不起美国的荣誉”“怕输给俄罗斯选手就直说,别拿心理问题当借口”。
但很少有人知道,拜尔斯当时出现了体操运动员最害怕的“空中失忆”:就是在做动作的半空中突然失去空间感知,不知道自己翻了几圈、该什么时候落地,这种情况下继续比赛,最轻的结果是重伤瘫痪,严重的甚至会直接死亡,后来拜尔斯在采访里说:“我当时想的是,我如果真的摔瘫了,那些骂我不爱国的人,会为我后半辈子的生活负责吗?我首先是西蒙,然后才是美国体操运动员。”
我特别认同拜尔斯的这句话,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习惯把“国家荣誉”绑在运动员身上,要求他们为了一块金牌不顾一切,哪怕付出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但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权利优先保护自己的身体和生命,拜尔斯退赛不是懦弱,反而是对自己的负责,也是对体育精神的尊重:如果体育要以牺牲人的健康为代价,那这块金牌拿了又有什么意义?
另一个我很欣赏的美国运动员是短跑名将阿里森·菲利克斯,她曾经拿过7块奥运金牌,是史上获得奥运奖牌最多的田径女运动员,但她最让我佩服的不是赛场上的成绩,而是敢和耐克叫板的勇气:2018年她怀第一胎的时候,耐克提出要把她的代言费降70%,而且没有任何孕假保障,哪怕她因为怀孕成绩下滑,还要赔付高额的违约金,菲利克斯直接和耐克解约,公开站出来发声,呼吁品牌给女运动员提供合理的孕假保障,后来她还自己创办了女性运动品牌Saysh,专门给孕妇和产后的女运动员做舒适的运动装备,现在已经有超过100名女运动员和她的品牌签约,她还推动美国奥委会修改了孕假政策,给所有怀孕的女运动员提供18个月的保障期。
很多人说美国运动员“个人至上”,但在我看来,这种“个人至上”不是自私,而是他们更明白:体育的核心是人,只有先保障了人的权利,体育才有意义,菲利克斯没有因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就沉默,她站出来为所有底层女运动员发声,这件事的价值,比她拿10块奥运金牌还要大。
从商业宠儿到落魄失业:光环背后是普通人的生存困境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叫杰森的前大学橄榄球运动员,他曾经是阿拉巴马大学的明星四分卫,大学期间拿全额奖学金,还有不少本地品牌的赞助,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在NFL选秀中被第一轮选中,拿到几百万美元的合同,结果大四的最后一场比赛,他被对方防守球员撞成十字韧带撕裂,还伴随轻微脑震荡,最后选秀大会上没有一支球队愿意签他。
“我当时整个人都崩了,”杰森跟我说,“我从6岁开始打橄榄球,人生里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为了练球我连课都没怎么上过,学分不够拿不到毕业证,之前赚的钱全用来付手术费了,连房租都交不起,只能搬回父母家住,我花了整整两年才接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后来找了个健身教练的工作,每个月赚4500美元,现在还欠着2万美元的手术贷款。”
像杰森这样的运动员在美国太常见了,尤其是橄榄球、篮球这些对抗性强的项目,很多人从小就把所有赌注压在“进职业联盟赚大钱”上,根本没心思读书,一旦受伤或者天赋不够没能进入职业联盟,就连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没有,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NFL的退役球员里,有60%的人在退役5年内破产,有超过90%的人有不同程度的脑震荡后遗症,很多人连正常的工作都做不了。
哪怕是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也逃不开这种困境,游泳名将菲尔普斯拿了23块奥运金牌,退役之后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甚至有过自杀的念头,他在采访里说:“我拿了那么多金牌,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人生赢家,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除了游泳我什么都不会,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后来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才走出来,现在在做公益,帮助那些有心理问题的运动员。
我们总觉得美国运动员被商业化包装得光鲜亮丽,但实际上光环背后,他们和我们一样要面对失业、疾病、房贷、心理问题这些普通人的困境,当光环褪去,他们也不过是要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而已。
撕掉标签之后,我们该怎么看待这群“特殊的普通人”
之前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调查:有超过70%的中国网民对美国运动员的印象是“被政治裹挟、对中国有偏见”,但实际上,我接触过的大部分美国运动员,根本对政治不感兴趣,他们甚至连自己州的州长是谁都不知道,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提高成绩、下个月的训练费够不够、周末能不能和朋友去吃顿好的。
北京冬奥会的时候,35岁的单板滑雪名将肖恩·怀特最后一次参加冬奥会,最后一跳落地失误拿了第四名,下场的时候他红了眼睛,当时刚拿了金牌的中国小将苏翊鸣主动过去拥抱他,肖恩·怀特拍着苏翊鸣的肩膀说“你是下一代的传奇”,后来肖恩·怀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是他参加过的最好的一届冬奥会,中国观众的掌声让他特别感动,他还说自己特别喜欢吃北京的烤鸭,下次还要来中国玩,还有华裔花滑运动员周知方,在北京冬奥会期间专门拍视频展示自己住的冬奥村,吃饺子、逛文创店,说自己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我们不能否认确实有少数美国运动员发表过不当言论,对中国抱有偏见,但这只是极少数的个例,不能代表整个美国运动员群体,我一直觉得,我们不需要把运动员标签化,不管是美国运动员还是中国运动员,首先他们都是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偏好和选择,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的国籍,就全盘否定他们的努力,也不能因为他们的个别行为,就给整个群体打上标签。
今年春天我在杭州的钻石联赛现场又碰到了莉娅,她这次是来参加1500米的比赛,最终拿了第6名,比赛结束后我看到她在赛场外的文创店逛,手里拿着好几条丝绸围巾,笑着跟我说要带回去给她妈妈和妹妹当礼物,“我第一次来中国,这里真的太好玩了,观众特别热情,我刚才比赛的时候还有人喊我的名字,下次我还要来,想去爬长城,还要去吃成都的火锅。”她跟我说,现在她在攒钱,明年要冲击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能不能拿到名额都无所谓,我已经跑了18年了,只要我还能跑,我就会一直跑下去。”
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国家之间博弈的工具,也不是用来互相攻击的武器,它是一个个普通人用热爱堆砌起来的奇迹,美国运动员也好,中国运动员也好,他们身上那份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韧劲儿,那份跨越国界的惺惺相惜,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撕掉所有标签,把他们当成一个个活生生的普通人去看待,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的故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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