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珠海金湾高尔夫公开赛的媒体席,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李永远，刚结束18洞比拼的他摘了鸭舌帽，额角的汗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右手习惯性地蹭了蹭球杆握把，指节上厚得发僵的老茧蹭过防滑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天他最终以低于标准杆8杆的成绩拿到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要响——在场的人大多知道，这个站在职业赛领奖台上的男人，17年前还在同类球场的草坪上，蹲着给果岭修草皮。
没人想到，这个割草的小伙子会站在职业赛场上
1988年出生的李永远是湖北荆州农村人,2006年18岁的他跟着老乡到深圳打工，本来想进电子厂，结果没赶上招工，误打误撞进了观澜湖高尔夫球场当场务，也就是大家俗称的草皮养护工，那时候他的工作时间是凌晨3点到上午10点，要赶在所有球员下场之前把18个洞的果岭修剪完，草高必须精准控制在3毫米，差0.5毫米都会影响推杆速度，夏天的露水能把整条裤子浸得透湿，冬天海边的风刮得脸上裂口子，一个月工资只有1200块，除了吃饭寄给家里，剩不下几个闲钱。
最开始接触高尔夫完全是出于好奇,他看着下场的客人挥杆的时候身姿舒展，觉得挺有意思，就捡别人打丢的、杆头都磨花了的旧球杆，等所有人下班之后，蹲在练习道的边角上挥两杆试试，那时候同组的工友都笑他异想天开：“那是老板们玩的东西，你一个割草的凑什么热闹？”有次球场的教练路过，看见他挥杆还调侃：“你手里这杆我认识，市场价8000，顶你大半年工资，打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李永远那时候没反驳,回去之后就对着宿舍的镜子练空杆，每天雷打不动挥500次，挥到胳膊抬不起来，拿筷子夹菜都抖，有次主管查寝，推开门就看见他对着镜子抬胳膊，还以为他中邪了，问清楚情况之后，本身就是高尔夫爱好者的主管松了口：“以后我下班带你练，练得好我给你申请内部员工练球的名额。”
2008年李永远第一次参加球场内部的员工赛,借了同事凑出来的一套二手杆，18洞打了76杆，比很多打了五六年的会员成绩还好，那天球场老板专门过来找他，问他要不要转成练习场助教，以后可以有专门的时间练球，去年我采访他的时候握过他的手，硬得像块老树皮，硌得我手疼，他笑着说：“这手上两层茧，底下那层是当年握割草机磨的，上面这层是后来握球杆磨的，都是干活的手，比不了那些从小练球的孩子，手细皮嫩肉的。”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某某项目靠的就是天赋”，但每次看到李永远的经历，我都觉得，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你的努力程度，根本到不了需要拼天赋的地步，李永远刚开始练球的时候，连最基础的握杆姿势都是对着盗版教学碟学的，5块钱一张的光盘他在宿舍DVD里循环放了几百遍，碟片都磨花了，别人练1小时，他练4小时，没有教练就自己录视频对着教程改动作，哪有什么天生的好苗子，不过是别人休息的时候，你还在往前跑而已。
职业这条路，他比别人多走了10年的弯路
2012年,李永远终于考过了职业高尔夫球员资格，拿到证书那天，他在小饭馆点了一份12块钱的盖浇饭，加了个煎蛋，吃着吃着就哭了，和他同批拿到职业资格的24个选手里，23个都是从小在高尔夫学院长大的，十几岁就打青少年赛，家里每年花几十万培养，只有他，是从草皮上爬出来的“野路子”。
转职业之后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中巡赛的报名费一场就要3000块，还要算上路费、住宿费，一年打十几场比赛，没有赞助商的话，成本至少要十几万，李永远刚转职业的时候，连套像样的球杆都买不起，找朋友凑了2万多买了一套新杆，分期12个月还，每个月要还2000多，那段时间他除了打比赛，还要在练习场当教练赚钱，每天上完6小时的课，还要自己练3小时球，经常到凌晨才回家。
印象最深的是他2013年第一次打中巡赛的经历,报名费交完之后，他手里只剩下200块钱，连赛场旁边的酒店都住不起，找了个离赛场3公里的小旅馆，30块钱一晚，和一个跑货运的司机拼房，每天早上5点走路去赛场，别人比赛都有专属球童帮着背球包、看线，他舍不得花300块钱请球童，自己背着20多斤的球包走完全场，第一天打完，肩膀就被球包带磨出了血，他把T恤下摆撕了一块垫在肩膀上，接着打，最后两轮结束他排名第47，没能晋级，他坐在赛场边的草坪上坐了半小时，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眼泪砸在草叶上，连哭都不敢出声，怕被别人看见。
他说那时候也动摇过,想着要不然回去当场务算了，至少稳定，不用这么折腾，但一拿起球杆，又觉得不甘心：“我都走了这么远了，再试试呗，万一成了呢？”
2017年的重庆公开赛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最后一轮他和另外两个选手并列领先，最后一个洞只要推下2码的小鸟球就能拿冠军，结果手一抖，推到了洞边，最终拿了亚军，那场比赛的奖金是6万块，他拿到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欠朋友的钱全都还了，剩下的钱交了接下来三场比赛的报名费，我问他那时候没拿到冠军遗憾吗？他笑说：“遗憾啥啊，能拿到这笔钱，我接下来半年不用再为报名费发愁了，这比拿冠军还开心。”
我们总说“体育是公平的”，但其实这种公平从来不是起点的公平，有的人生下来就有最好的教练、最好的训练条件，有的人要先解决温饱和生存的问题，才能谈梦想，李永远走的这条路，比那些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选手难走10倍，但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他知道每一片果岭的草种是什么，知道不同温度下草的速度会有什么变化，这些都是他当场务的时候攒下的经验，是那些从小在学院里练球的选手学不来的，所谓的“弯路”，其实都是你未来的路，你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他想让更多普通人知道，高尔夫不是有钱人的玩具
最近几年,李永远除了打比赛，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公益高尔夫推广上，2020年他在老家荆州开了第一个公益青少年高尔夫训练营，只要是喜欢高尔夫的孩子，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都可以免费来学，家庭困难的孩子，他还包训练的装备和比赛的路费。
训练营里有个叫小宇的孩子,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小区的保洁，之前小宇放学路过球场，总捡别人打丢的球在空地上扔着玩，被李永远碰见了，问他喜不喜欢打球，小宇点头，李永远就把他收进了训练营，现在小宇已经打了两年青少年赛，去年拿了华中赛区青少年U12组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小宇的爸妈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台下哭得一塌糊涂。
李永远还在抖音上发免费的高尔夫教学视频,不教什么高端技巧，专门教普通人怎么在家练球：用矿泉水瓶练站姿，用扫帚练挥杆节奏，甚至用废报纸卷成球杆练转体，他的视频下面，最多的评论就是“原来我也能打高尔夫？我之前以为这个运动只有老板才能玩”。
他和我说,他做这些，就是想打破大家对高尔夫的刻板印象：“很多人说高尔夫是贵族运动，我就不同意，我一个割草工都能打，为什么普通人不能打？这个运动本质上和跑步、打篮球没什么区别，都是锻炼身体，只要你喜欢，你拿着扫帚也能练挥杆，没必要觉得它高高在上。”
今年他的目标是拿到亚运会的参赛资格,之后还想冲击美巡赛，他说：“我不是想拿多少奖金，也不是想当什么明星，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中国有个从割草工走出来的高尔夫选手，普通人也能站在最高的赛场上。”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体育人火了之后就忙着接代言、赚快钱，李永远是少有的，火了之后反而往回走的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底层爬上来的，所以他想给更多和他一样的普通人搭个梯子，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不是让少数人站在神坛上被人仰望，而是让更多人能参与进来，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从这个角度来说，李永远比很多拿了世界冠军的选手，更懂体育的意义。
这次珠海公开赛的获奖感言里,李永远说的一段话让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我18岁的时候在球场割草，那时候我想都不敢想自己能站在领奖台上，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证明我有多厉害，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普通人，别听别人说你不配做什么，你只要敢想，敢做，愿意坚持，你就有机会拿到你想要的结果。”
李永远的名字里有“永远”两个字，他说自己爸妈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希望他做什么事都能坚持到底，永远不认输，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传递的力量——没有什么阶层的壁垒，没有什么配不配的定论，你只要愿意挥杆，就永远有机会打出属于你的好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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