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奥森南园门口撞见肖芸的时候,她正举着个掉了漆的橙色小旗子,蹲在地上给个挂着“跑团新人”胸牌的小胖小子贴奖励贴纸,豆大的汗顺着她晒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跑团T恤印着她自己画的logo:一个圆滚滚的小太阳底下,站着个歪歪扭扭跑步的小人,周围站着的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有刚生完孩子半年的宝妈,还有背着通勤包、明显是刚加完班赶来的互联网人,没人催着要开跑,都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聊晚上跑完要去吃哪家铜锅涮肉。
要是放在10年前,肖芸自己都不敢信,她这辈子会和“体育”这两个字扯上关系,甚至成了别人眼里的“运动达人”。
曾经的800米噩梦,是她对体育的全部记忆
肖芸对体育的初印象,全是高中操场跑道上刺鼻的塑胶味,和体育老师那句扎人的“你怎么这么笨”。
高二那年体育会考,800米跑是必考项,肖芸练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跑了5分27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直接栽到草坪上,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半天,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站在旁边记成绩的体育老师皱着眉甩了句:“身体素质这么差,以后干什么都吃亏。”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肖芸心里十几年,从那之后她能躲体育课就躲,运动会永远是坐在看台上送水的那个,连跑两步赶公交都怕自己喘不上气。
后来上班做了新媒体运营,天天对着电脑一坐就是12小时,凌晨两点下班是常态,外卖盒堆得脚边都是,28岁那年单位体检,体检报告上飘了一串红:脂肪肝、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医生拿着报告跟她说:“小姑娘你再这么熬下去不动,30岁就要开始吃降压药了。”那天肖芸攥着体检报告站在医院门口,风一吹腰就疼得直不起来,突然就想起高中操场那个吐得狼狈的自己,好像这10年她的身体不仅没变好,反而越来越糟。
我和肖芸聊起这段的时候,特别有感触,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和肖芸一样的人:他们对体育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学生时代的应试考核,跑800米、跳立定跳远、扔实心球,所有的运动都是为了拿分,只要达不到标准就是“不行”“笨”,这种“体育是用来筛人的”的认知,让太多人错过了运动本来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跑得快、跳得高的人才配拥有的特长,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用来照顾自己身体的工具啊。
第一次跑完3公里那天,她哭了半个小时
肖芸第一次尝试跑步,是被同部门的同事硬拉去的,2019年的夏天,同事说家附近的河边夜跑特别舒服,拽着她去凑数,还特意跟她说:“跑不动咱们就走,没人跟你计时间。”
那天肖芸穿了双普通的小白鞋,跑100米就喘得不行,走200米缓过来了再接着跑,3公里的路磨了42分钟才走完,停下来的时候她坐在河边的台阶上,晚风吹过汗湿的头发,居然没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僵了好几个月的肩颈都松快了不少,连平时闷得慌的胸口都舒服多了,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今天跑了3公里,没吐。”发完就蹲在台阶上哭了,哭了快半小时,好像把这么多年对“体育”的恐惧、对自己身体的自卑都哭出去了。
从那天开始,肖芸就把跑步坚持下来了,最开始每次只能跑2公里,慢慢加到3公里、5公里,跑了半年之后去医院复查,脂肪肝没了,血压也回到了正常范围,连困扰了她好几年的腰疼都缓解了不少,2020年秋天她报了北京马拉松的半程项目,2小时12分完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说:“我终于把高中那年落在操场上的面子捡回来了,原来我不是不行,是之前没人告诉我,跑不动可以走啊。”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这种普通人的自我突破,太多人总被“我没有运动天赋”“我体育不好”的预判困住,可你根本不需要有天赋啊,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那个曾经窝在沙发上不想动的自己,就已经赢了,肖芸的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没有专业装备,没有教练指导,就凭着“动一动总比不动强”的念头,把自己从亚健康的状态里拉了出来,这比任何金牌都有意义。
她的跑团,没有“配速焦虑”,只有“开心最重要”
2021年的时候,肖芸在自己家的业主群里随口说了句:“有没有想一起跑步的,我平时周末在附近公园跑,跑不动可以走,有人搭伴吗?”本来以为最多两三个人响应,结果周末那天来了27个人,有刚生完孩子胖了30斤的宝妈小敏,有72岁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的王大爷,还有和肖芸当年一样,800米跑不及格的大二学生。
肖芸的跑团从成立那天起就定了三条“奇葩规矩”,直到现在300多个人了还在执行:第一,不许聊配速、不许晒跑量,谁要是当着新人的面说“你这速度太慢了”直接踢出去;第二,跑不动随时可以停,走完全程就算打卡成功,不许嘲笑任何走路的人;第三,每个月组织一次“美食跑”,跑完一起吃饭,不许说“跑了还吃等于白跑”这种话。
我去年参加过一次他们的美食跑,5公里的路停了三次,有个刚入职的程序员小伙子跑了1公里就喘得不行,蹲在路边休息,肖芸不仅没催他,还递了根冰棍给他,说“歇够了咱们再走,实在不行咱们就打车去火锅店”,那天最后一群人慢悠悠晃了快两个小时才到火锅店,王大爷还带了自己家里泡的枸杞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杯,说“我这岁数,能跑能吃就是福,别管什么热量不热量的,开心最重要”。
那个程序员小伙子我后来还见过,他说之前看网上的运动博主都说“配速进5才叫会跑步”“月跑量不到100公里等于白跑”,本来他都打算放弃运动了,进了这个跑团才知道,原来不用跟任何人比,现在他每天下班都跟着跑3公里,熬大夜的次数少了,连KPI都比之前完成得好。
现在网上总有人贩卖运动焦虑:好像不穿专业跑鞋就不配跑步,不撸铁出马甲线就不算健身,跑个步还要比配速、比跑量、比参赛次数,好好的运动变成了新型攀比,可肖芸的跑团之所以能从20多个人发展到300多个人,就是因为她撕掉了这些没必要的门槛: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健康快乐,不是让人给自己套上新的枷锁,你哪怕每天只是下楼多走1000步,只要你觉得舒服,那就是最好的运动。
她想让更多小孩,不用再经历“800米噩梦”
这两年肖芸除了打理跑团,还多了个新身份:社区儿童运动公益课的老师,每个周末上午,她都会带着几个跑团的志愿者,在小区的广场上带7到12岁的小孩玩,不教800米怎么跑满分,不教跳绳怎么提速,就是带着他们玩老鹰捉小鸡、丢沙包、障碍跑,玩累了就坐下来给他们讲怎么热身、怎么避免运动受伤。
我问她怎么想起做这个,她说是之前碰到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刚上三年级,因为跳绳总是不及格,体育老师说他“拖全班后腿”,他哭着说再也不想上体育课了,肖芸就拉着他练跳绳,不给他定目标,跳一下给个小贴纸,跳够10个就让他当小队长领着大家玩,练了不到一个月,浩浩一分钟就能跳140多个,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跳绳比赛的第三名,他妈特意给肖芸送了面锦旗,说孩子现在天天盼着上体育课。
肖芸跟我说:“我小时候就是被骂怕了,才对体育有阴影,我不想这些小孩跟我一样,一想起运动就想到考试、想到挨骂,我就想让他们知道,跑步、跳绳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用来玩的,拿不拿满分不重要,玩得开心、身体好才重要。”
我特别认同她的想法,现在体育纳入中考了,很多家长逼着孩子报体育补习班,为了拿分硬练,反而让孩子越来越讨厌运动,可我们做体育教育的最终目的,是培养终身运动者,不是培养考生啊,如果一个孩子中考体育拿了满分,但是毕业之后再也不想跑一步步,那这样的体育教育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每个孩子在接触运动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快乐,而不是压力,他们自然会愿意一辈子跟运动做朋友,这比多少满分都有价值。
上次和肖芸聊天,她跟我说现在跑团已经开到周边三个社区了,接下来她还打算去附近的打工子弟学校开公益课,让更多没有条件报运动班的小孩也能痛痛快快玩,她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曾经的体育差生,能跟体育打这么久的交道,还能帮到这么多人。
其实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些都是很宏大的词,离普通人很远,可肖芸这样的人,就是这些词最生动的注脚:她用运动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又把这份改变的力量传递给了300多个普通人,让大家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冠军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让生活变得更好的钥匙,这种藏在烟火气里的体育精神,才是我们整个社会最扎实的运动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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