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夏天最舒服的时刻,是早上五点半站在家附近的体育场跑道边,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晕开的橘色晨光就是初辉,软乎乎落在塑胶跑道上,落在大爷大妈甩着的太极剑上,落在跑者们沾着薄汗的发梢上,风里飘着路边早餐摊的豆浆香,跑道上的脚步声轻重不一,没人喊口号,没人比速度,所有人都在晨光里慢悠悠晃着,这是我见过最鲜活的体育场景。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印象都绑定了领奖台、金牌、聚光灯,仿佛只有站在世界赛场顶端的人才配谈体育,直到这几年我泡在跑团里,认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运动爱好者才懂:体育的初辉从来不是只照在冠军身上,它最偏爱的,永远是那些把运动揉进日子里的普通人。
修鞋铺里的半块奖牌:被初辉接住的遗憾
体育场西门旁边有个开了20年的修鞋铺,老板张叔今年58岁,右小腿上还留着一道十几厘米的疤,那是他18岁那年留在体校跑道上的印记。 张叔年轻时是市体校的中长跑种子选手,5000米最好成绩比省队的达标线只慢3秒,1987年的市运会,他本来打算跑进达标线拿省队入场券,跑最后一圈的时候被旁边的选手蹭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跟腱直接断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医生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能跑高强度的比赛,他抱着自己的钉鞋在病房哭了一下午,出院之后他就开了这家修鞋铺,修的最多的就是跑鞋。 他的修鞋铺墙上挂着半块镀金的奖牌,是那届市运会5000米的金牌,另一半在他当年的队友李叔手里,当年李叔踩着线拿了冠军,后来进了省队,退役之后在体育局当教练,俩人现在每周都要凑在一起喝二两。“当年我觉得这半块奖牌是我的耻辱,挂在墙上就是提醒我这辈子的梦碎了,现在不这么想了。”张叔戴着老花镜给一双磨破了鞋尖的跑鞋补胶,头也不抬地跟我说。 前几年市里面组织中学生跑团,有好几个家境不好的孩子,连双正经的缓震跑鞋都买不起,穿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脚都磨出了血泡,张叔知道之后,就开始在铺子里放了个收纳箱,专门收跑友们捐的八成新的旧跑鞋,他洗干净补好,免费送给那些孩子,去年有个他送鞋的小孩,拿了省中学生田径锦标赛5000米的第三名,专门捧着奖状来给他看,小孩站在修鞋铺门口,早上的初辉刚好落在他挂在脖子上的奖牌上,亮得晃眼,张叔说那天他躲在铺子里哭了半天,“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跑不了的路,有人能替我跑,这初辉照过的跑道,从来不会忘了谁。”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特别宏大的词,直到看见张叔摸着那半块奖牌笑的样子才懂: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你必须站在最高处,而是你哪怕摔过最狠的跤,看见跑道的时候,心里还是热的,张叔现在每天早上都会绕着体育场走三公里,他说脚踩在塑胶跑道上的那一刻,晨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和18岁他准备冲线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脚边的半瓶矿泉水:初辉里没有业余选手
去年我因为长期久坐写稿,腰椎间盘突出犯了,疼得连坐半小时都费劲,医生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你就得躺手术台上了。”我咬咬牙报了城市马拉松的迷你马,5公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比写10篇10万加的稿子还难。 第一次试着跑的时候,1公里不到我就蹲在路边喘得像条狗,恨不得直接打车回家,这时候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的是王阿姨,62岁,我们小区跑团的“种子选手”,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跑马拉松已经跑了8年,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50分,比很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快。“别着急,刚开始跑都这样,我刚开始跑的时候,连小区一圈都走不下来。”她穿着粉色的速干衣,跑鞋的鞋跟磨得有点发白,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双鞋穿了3年,坏了就找张叔补,补了三次还在穿。 之后的一个月,王阿姨每天早上五点半都在小区门口等我,陪着我慢慢跑,我跑不动了她就陪我走,给我讲她跑步的原因:“我50岁那年更年期,抑郁得天天在家哭,觉得活着没意思,后来邻居拉着我去跑步,跑了三个月,眼泪都变成汗流走了,什么毛病都没了。”她总跟我说,跑马不用跟别人比速度,只要能站在起跑线上,就赢了。 我至今还记得迷你马冲线的那一刻,刚好是早上6点27分,初辉刚越过终点的拱门,落在我沾着汗的手臂上,我掐了自己一把,疼的,我真的跑完了5公里,那一瞬间的爽感,比我任何一篇稿子爆了都要强烈。 后来我跟着跑团参加过好几次线下活动,见过太多大家口中的“业余选手”:有开网约车的大哥,每天收车之后跑10公里,跑了5年瘦了40斤,高血压都好了;有刚上大学的小姑娘,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坡,每天坚持走3公里,现在已经能跑完3公里的健康跑;还有怀孕5个月的宝妈,每天慢走5公里,说要给肚子里的宝宝做个好榜样。 以前总有人说“你一个业余的,跑那么起劲有什么用?”我特别不认同这句话,体育从来没有什么专业业余之分,你在健身房撸铁练出来的肌肉,和举重运动员举出来的肌肉,一样有力量;你在跑道上跑出来的耐力,和职业跑者的耐力,一样能帮你扛过生活里的难,初辉照在职业运动员的训练场上,也照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跑道上,光从来不会偏心,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就是自己的选手。
球场边的半袋橘子:初辉照得到的地方都是赛场
我们小区以前有个篮球场,锁了快10年,物业说怕有人弄坏场地,也怕打球的人吵到邻居,去年社区改造,终于把锁拆了,还装了新的照明灯,晚上十点才关灯,现在每天下班,球场都挤得满满当当,有刚下班穿着西装就过来投篮的上班族,有放了学背着书包就来打球的初中生,有时候还有几个大爷,凑在边上打半场,投进一个球全场都喊好。 球场旁边有个卖水果的李叔,每天晚上都会在那摆个摊子,看见打球的小孩打累了,就递几个橘子过去,“小伙子们补点维C,接着打。”上个月社区组织篮球赛,没有专业裁判,就找了个平时爱打球的高中体育老师当裁判,冠军的奖品是两箱纯牛奶和半年的小区免费停车券,大家打得比职业赛还起劲,决赛那天打到最后一秒,一个在附近开餐馆的老板投了个绝杀,全场都在喊,李叔直接抱了一筐橘子扔进场里,说今天的橘子全免单。 我上个月特意去贵州看了一场村超,现场没有专业的草坪,没有天价的门票,球员都是当地的村民:有卖米粉的、开拖拉机的、当小学老师的、甚至还有刚考完高考的学生,奖品也不是奖金奖杯,是当地的香猪、腊鱼、红米、酸汤鱼,现场的老乡们扛着锣鼓敲得震天响,还有人端着刚蒸好的糯米饭递给场外的游客,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吴明的球员,他是当地开米粉店的,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揉米粉,忙到上午十点,下午就去练球,那天他进了三个球,全场都喊他“米粉哥”,我赛后问他,每天干活那么累,还要踢球图啥?他挠挠头笑:“图个爽啊,每天早上起来揉米粉的时候,太阳刚出来照在我胳膊上,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下午踢球的时候跑起来,风都跟着我走,这日子不比啥都舒服?” 以前我们总觉得,赛场必须是有规格的,要有观众席,有聚光灯,有颁奖台,现在才懂,只要有初辉照着,只要有人愿意参与,哪里都是赛场:小区的篮球场是赛场,村口的草坪是赛场,你家楼下的跑道是赛场,甚至你每天早上爬的楼梯,都是你跟自己比赛的赛场。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本能:你小时候追着伙伴跑的时候,你上学的时候在操场上投篮的时候,你退休了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的时候,你都在享受体育的快乐,那些喊着“体育无关普通人”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体育的本质: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对抗生活的底气,找到热气腾腾的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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