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为了做东亚基层体育产业调研,特意从首尔站坐了3小时慢悠悠的无穷花号火车,晃到了庆尚北道的尚州市,出发前不少在韩的朋友劝我:那地方就是个小县城,除了柿子和尚武足球俱乐部啥都没有,跑那么远纯属浪费时间,但待满7天离开的时候,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我见过最懂“体育到底为谁而办”的城市。
尚武主场的塑料板凳,装着比VIP包厢更滚烫的热爱
我到尚州的第二天,刚好赶上K2联赛尚州尚武主场对阵富川1995,花1万韩元(约合人民币55元)买了票,进场才发现整个球场连个正经的贵宾席都没有,所有座位都是蓝色的硬塑料板凳,我找位置的时候被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大爷拽住,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小伙子是中国人吧?来旅游的?坐我这儿,视野好。”
大爷姓金,那年62岁,家在尚州郊区种桃子,从尚武2011年迁到尚州开始,只要是主场比赛他场场不落,塑料袋里装的是自家做的打糕和凉白开,还有一个卷得皱巴巴的尚武队围巾,他跟我念叨:“你别嫌这板凳硬,首尔那些大球场的VIP沙发舒服,可是坐那儿的人有几个能喊满90分钟的?我们这儿的人来看球,都是来给自家孩子加油的。”
熟悉K联赛的人都知道,尚武是韩国足坛特殊的存在:所有球员都是正在服兵役的职业球员,每个月只有折合人民币两三千块的津贴,不能接商业代言,踢满两年兵役就得回到原来的俱乐部,连转会费都没有,用金大爷的话说:“这些孩子来尚州踢球,既赚不到大钱也赚不到名气,全靠一口心气儿拼,我们不疼他们谁疼?”
那场球踢得格外胶着,尚武一直到第87分钟才靠替补登场的边锋李根浩的远射扳平比分,整个看台的人都站了起来,金大爷把手里的打糕往怀里一塞,扯着嗓子喊的脸都红了,我身边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跳着脚把助威棒都甩飞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球员走到看台前集体鞠躬,球迷们自发凑钱买的20份部队火锅,被几个年轻球迷抬到了场边——因为尚武的球员都是军人,不能随便收礼物,部队火锅是提前跟球队管理层申请过的,专门用来给球员加菜。
我后来才知道,尚州尚武的主场,除了比赛日之外全天免费对市民开放,草皮维护费一半是政府出,另一半是尚州球迷协会凑的,大家自觉遵守规矩,穿钉鞋的业余球员主动去旁边的人工草皮场,踢完球都会顺手把场边的垃圾带走,这么多年过去,这块K2联赛的主场草皮,保养得比首尔有些K1球队的场地还好,2021年尚武队因为政策调整迁去了隔壁的金泉市,我特意给金大爷发消息问他会不会遗憾,他给我拍了张社区足球赛的照片,回我:“遗憾啥啊,球队走了,我们自己的球还得踢啊,上周我还代表老年队踢了半场呢。”
那天我坐在塑料板凳上啃着金大爷给的打糕的时候,刚好刷到国内某一线城市斥资20亿新建的专业足球场启用的新闻,通稿里满是“亚洲顶级”“世界级配置”的描述,下面却有不少本地球迷评论:“这么好的场地,什么时候能让我们进去踢场野球?”我那时候就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讨论职业联赛要怎么商业化、怎么高端化,却常常忘了:再顶级的球场,没有愿意为球队掏心窝子的普通球迷托举,也不过是个冷冰冰的水泥盒子,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VIP包厢里的香槟,而是看台上喊哑了的嗓子、被汗水浸湿的围巾,还有那些愿意为了自己支持的球队,坐90分钟硬塑料板凳的普通人。
洛东江沿岸200公里自行车道,把“全民健身”刻进了市民的日常
尚州被称为韩国的“自行车之都”,出发前我只当是个宣传噱头,直到我租了一辆1万韩元一天的变速车,沿着洛东江的自行车道骑了30公里,才明白这个名号真的不是吹出来的。
尚州的自行车道沿着洛东江修建,总长超过200公里,全程没有机动车闯入,每隔3公里就有一个免费的休息站,里面不仅有直饮水、自动打气筒,甚至还有市民自发放在那里的应急医疗包、补胎工具,甚至还有给骑行者准备的免费柿子干——尚州是韩国有名的柿子产地,秋天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风一吹就掉下来几个,休息站的柿子干都是附近的村民自己晒了送过来的。
我骑到一半的时候,被一队穿着统一骑行服的阿姨们超了车,领头的阿姨回头看我骑得气喘吁吁,放慢速度跟我搭话,她姓崔,那年58岁,以前是尚州当地小学的语文老师,退休之后每天都要骑20公里,已经坚持了12年,她跟我说,尚州从90年代就开始推自行车运动,那时候政府给每个小学的学生免费发安全头盔,上学放学的路上都有专门的自行车道,现在尚州的初中生几乎人人都会骑自行车,每年10月举办的尚州国际自行车赛,不仅有职业组,还有从6岁到70岁都能报的业余组,获奖者的奖牌挂绳上,都串着一颗尚州的干柿子。“我去年还拿了女子老年组的第三名呢,”崔阿姨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奖牌照片,笑得特别骄傲,“我孙子今年10岁,现在在少年骑行队训练,再过两年我就能跟他一起报名参赛了。”
我之前做调研的时候,看过太多地方的“全民健身”都是走过场:办一场声势浩大的启动仪式,领导跑个几百米,媒体拍几张照片就结束了,之后该锁门的体育场还是锁门,该收费的球场还是收费,但尚州的“自行车运动推广”,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一点点做出来的:上班高峰期政府给骑行的人发免费的早餐,公交站旁边都有免费的共享单车停放点,甚至连红绿灯的等待时间,都是按照自行车的骑行速度设置的,崔阿姨跟我说,她刚退休的时候身体不好,高血压关节炎,骑了几年车之后,现在药都少吃了一半,“我们这辈人以前总觉得运动是年轻人的事,现在才知道,只要有路有车,多大年纪都能动起来。”
那天我跟崔阿姨她们一起骑到了终点的休息站,几个阿姨掏出带的紫菜包饭和腌萝卜分给我,风从洛东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稻穗和柿子的香气,远处有几个放学的小孩骑着车你追我赶,旁边的草地上有人铺着野餐垫晒太阳,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所谓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要求所有人都去跑马拉松、去健身房办卡,而是把配套做到普通人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下楼就有能跑步的道,家附近就有不收费的球场,不用花很多钱,不用特意抽时间,换双鞋就能出门运动,这才是真的把运动刻进了日常里。
没有顶级IP的小县城,给所有“体育名城”上了一课
我在尚州的最后一天,去了城郊一个做棒球棍的小作坊,老板姓李,48岁,以前是尚州高中棒球队的投手,19岁的时候因为肩伤没选上职业队,就回来开了这个作坊,到现在已经快30年了。
他的作坊不大,连他在内一共4个工人,一年只做2000根棒球棍,用的都是尚州本地山上的柞木,每根都要手工打磨3天才能出货,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根球棍刻名字,是韩国职棒的一个明星捕手特意找他定做的,上面刻着捕手女儿的生日。“我不用把厂子搞多大,”李大叔给我递了杯冰咖啡,指了指墙上贴的尚州高中棒球队的合影,“一年做2000根,够养活一家人,够给这些孩子提供便宜好用的球棍,我就知足了。”
尚州的人口只有10万,别说和首尔比,就算放在韩国的地级市里都算是小的,这里从来没办过什么顶级国际赛事,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体育IP”,但这里的体育参与率高达42%,比韩国全国平均水平高出14个百分点,这里的人不追什么世界级明星,他们追的是尚州高中棒球队的小投手,是社区足球赛里踢得最好的年轻小伙,是骑行队里骑得最快的阿姨,当地的体育产业也不是什么动辄几十亿的大项目,全是李大叔这种小作坊:做骑行服的小厂子,给国家队供运动面料;开棒球培训馆的前职业球员,一节课只收2万韩元;甚至连路边卖炒年糕的阿姨,比赛日都会特意多做几份,给来看球的球迷打折。
我之前调研的时候见过太多国内的三四线城市,动不动就要花几十亿建奥体中心,要抢着办顶级赛事,要评“体育名城”,结果赛事办完了,奥体中心平时锁着门不让进,草皮都长荒了,老百姓还是没有地方运动,尚州的经验刚好打了这些“政绩体育”的脸:体育从来不是给城市贴金的名片,是给普通人生活添彩的日常,你不需要办世界杯,只要让家楼下的球场免费开放;你不需要请顶级球星来比赛,只要把本地的少年足球赛办得热热闹闹;你不需要建几十万方的体育综合体,只要把路边的自行车道修平整,多装几个免费的打气筒——只要能让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就算你没有任何头衔,你也是真正的“体育名城”。
离开尚州的时候,我在火车站买了一大袋当地的柿子干,甜得齁人,直到现在我都常常想起那个坐在塑料板凳上喊得脸红脖子粗的金大爷,想起骑着车风风火火的崔阿姨,想起在作坊里慢慢磨棒球棍的李大叔,很多人总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是有钱人的消遣,但尚州这个藏在庆尚北道山坳里的小县城,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办多少顶级赛事,赚多少流量和钱,而是每个普通人下班之后换上衣裳就能去跑两圈,是周末带着孩子去球场给本土球队喊两嗓子,是七八十岁了还能骑着车沿着江边吹吹风,是你只要想动,随时都能有地方动,有一群人愿意陪着你动。
这大概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需要多华丽,只要够滚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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