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北京海淀区皂君庙社区的小学操场晒得发烫，我刚走到铁丝网门口，就听见大嗓门在喊：“弯腰！重心降下来！你又直着腰运球，想当电线杆啊？” 喊话的人就是马淼，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国队球服，胳膊上晒出好几层色差，哨子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脚边堆着半箱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七八个掉了皮的篮球，他看见我来，挥了挥手，喊旁边一个穿12号球服的小男孩先带着大家做拉伸，自己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半瓶冰红茶，瓶身的水珠滴在塑胶跑道上，几秒就蒸发没了。 我和马淼认识是在去年的北京业余篮球联赛上，他作为社区队的教练带队打比赛，落后12分的情况下带着一帮半大孩子逆风翻盘，下场的时候整个替补席都扑到他身上喊“马教练牛”，那时候我就好奇，一个本来能进互联网大厂拿高薪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怎么就蹲在社区小学当起了孩子王？
从野球场“半职业混子”到孩子王，我摔过的坑不想让小孩再踩
马淼的篮球路是标准的“野路子”出身，他是河北石家庄人，初中的时候看《灌篮高手》迷上了篮球，没有教练教，就抱着篮球在水泥地上瞎拍，看网上的教学视频学动作，为了练弹跳，高中的时候每天绑着4斤重的沙袋跳200级台阶，跳了三个月，膝盖疼得上下楼都费劲，去医院检查是髌骨软化，大夫说再瞎练下去可能不到30岁就得做关节镜手术。 “那时候我爸妈还骂我不务正业，说打篮球考不上大学，我也不敢说膝盖疼，就自己贴膏药硬扛，后来上了大学打CUBA阳光组，才知道原来正确的弹跳训练根本不是绑沙袋傻跳，得先练核心、练臀腿力量，热身就得做20分钟，练完还要拉伸放松。”马淼挠挠头笑，露出来两颗虎牙，“那时候我就想，我吃过的苦、走过的弯路，不能让现在的小孩再走一遍。” 大学毕业之后马淼顺理成章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的作息让他一周最多只能打一次球，28岁那年他报名参加北京业余篮球联赛，半决赛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落地听见“咔哒”一声，跟腱直接断了，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大夫跟他说，他的跟腱本来就因为长期动作不规范有劳损，加上赛前没做充分热身，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伤。 养伤的半年里他闲得没事，就去家附近的 commercial 篮球培训班帮忙当助教，去了两周就看不下去了：“那些教练为了快点出成绩给家长交差，逼着7岁的小孩一天练1小时原地运球，动作错了就凶，小孩哭着还得接着练，也没人教他们怎么落地缓冲、怎么避免崴脚，那哪是教篮球啊，那是糟践孩子。” 那段时间马淼翻了好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专业书，又找以前打CUBA认识的专业教练请教，伤好之后直接辞了互联网的工作，找社区租了小学的操场，开起了自己的小培训班，开班第一天他在朋友圈写：“不教什么‘一年打专业、三年当特长生’的鬼话，就教小孩怎么安全打球、开心打球。”
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一条路，普通小孩也能享受到跑跳的爽
我问过马淼,现在市面上的篮球培训班都主打“升学通道”“输送专业队”，你从来不提这些，不怕招不到学生吗？ 他指了指正在场上跑着玩的小胖子浩浩，给我讲了个故事：浩浩刚来的时候1米4，110斤，跑两步就喘，爸妈送过来的时候直接说“我们也不指望他打什么比赛，就想让他减减肥，别天天在家抱着手机玩游戏”，马淼没逼着浩浩跟其他小孩一起练折返跑、拍球，每次训练先单独带他玩“篮球抓人”的游戏——把篮球当沙包，扔到谁身上谁就当抓人的，浩浩玩得特别开心，每次都主动要求多玩半小时，玩了一个月跑起来不喘了，才开始教他基础的运球、投篮。 三个月之后浩浩瘦了12斤，去年年底的社区U12篮球赛，最后三秒队友把球传给站在三分线外的浩浩，他随手一扔，球擦着篮筐进了，直接绝杀了对面，浩浩当时愣了两秒，然后满场跑，哭着喊“我进球了！我赢了！”，浩浩妈妈在场边也跟着哭，后来给马淼送了一筐自己家在阳台种的草莓，个不大，但是甜得不行，马淼说那是他做培训以来收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算嘛，全国能打CBA的才多少人？19支球队，每队12个人，满打满算也就200多个人，万里挑一都不止，大部分小孩就是普通人，哪有那么多天选之子？”马淼的话很实在，“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顶尖运动员，是让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小孩学篮球，能有个好身体，放学了不在家玩手机，出去跑跳流一身汗，输了球哭完了还敢接着上场，以后长大了遇到点挫折不会动不动就钻牛角尖，这不比什么‘打职业’‘当特长生’有意义多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观点，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五年，我见过太多培训机构把体育搞成了焦虑生意：一上来就给家长灌输“学体育能降分上名校”“打不出来就是浪费时间”，把本来应该轻松快乐的运动，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课外补习班，但马淼的培训班里从来没有这些，他允许小孩训练的时候摸鱼，输了比赛也不会骂队员，上次有个小孩打完比赛蹲在场边哭，他没劝“下次赢回来”，就陪着小孩坐了十分钟，说“我26岁打比赛输了的时候，在更衣室哭了半小时，哭不丢人，输了还敢站上场才酷”。
我赚的不多，但这是体育行业最该做的“小事”
马淼的培训班收费便宜得让我惊讶：一周两节课，一个月才320块钱，合下来一节课40块，比很多连锁奶茶店的果茶还便宜，他说自己租的是社区学校的操场，租金便宜，也不用搞什么豪华装修、进口器材，能跑能跳有篮球就行，“要是一节课收一两百，很多外来务工的、普通工薪家庭的小孩就上不起了，我不想把篮球变成有钱人的小孩才能玩的东西。” 他的培训班里现在有个免费来上课的小孩叫小宇，爸爸是附近的快递员，妈妈在小区门口开小卖部，平时没人管他，就天天蹲在操场铁丝网外面看别的小孩练球，马淼注意到他之后，喊他进来一起玩，知道他家条件不好，就说不用交学费，只要训练结束帮着收一下球、擦一下场地就行，现在小宇练了一年多，球打得特别好，还是培训班的小助教，每次训练提前半小时到，帮着摆标志桶，带小队员做热身，上次小宇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八，他爸妈专门过来给马淼送了两条烟，马淼死活没要，说“小宇自己争气，比什么礼物都强”。 去年疫情的时候培训班停了三个多月，没有收入还要交场地租金，身边好多朋友劝他别干了，回去做互联网月薪好几万，不比风吹日晒带小孩打球强？马淼说那时候他也犹豫过，但是微信上天天有家长给他发消息，问“马教练什么时候开课啊，我家小孩天天在家拍球，吵得楼下邻居都来投诉了”，小宇也给他发语音，奶声奶气地说“马教练我想你了，我现在每天在小区楼下练运球，已经能连续运1000下不丢了”。 “看完我就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了，我要是不干了，这些小孩去哪找这么便宜又靠谱的地方打球啊？”那段时间马淼开了免费的线上直播，每天晚上一个小时，带着小孩在家练核心力量、练球性，最多的时候有200多个小孩跟着他一起练，还有外地的家长特意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家小孩以前不爱运动，现在每天都等着马教练的直播。
我临走的时候,马淼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系鞋带，小孩奶声奶气地说“马教练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篮球教练”，马淼哈哈笑，摸了摸小孩的头说“好啊，那你得先好好练球”。 他最近在筹备八月份的社区亲子篮球赛，已经报了30多组家庭，奖品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篮球、运动水杯，还有定制的奖牌，奖牌上专门刻了“快乐第一，比赛第二”，他说自己没想过把培训班开成全国连锁，也没想过赚大钱，就想守着这一片的小孩，看着他们从齐腰高长到比自己还高，以后就算不打球，想起小时候在操场跑跳的日子，想起投进第一个球的开心，能觉得温暖，那就够了。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见过CBA球员拿到总冠军戒指的激动，也见过资本入局体育行业时的热闹喧嚣，但最让我触动的，还是马淼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流量加持，赚的钱可能还不如互联网大厂的实习生多，但他们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座，没有千千万万个马淼在社区、在学校、在街头带着小孩打球，我们的体育产业就永远只是空中楼阁，我们喊了那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也永远只是一句口号。 临走前我问马淼，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吗？他刚喝了一口冰红茶，笑的时候露出虎牙：“啥意义不意义的，我自己喜欢打球，也喜欢带小孩打球，能让更多小孩爱上运动，这不就挺好的？”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小孩的笑声和篮球落地的砰砰声，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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