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背着球包刚进小区球场,就听见一阵起哄声,抬眼就看见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易建联9号球衣、腰上别着搪瓷大茶缸、头发白了快一半的老爷子,刚帽了个18岁的高中生,落地的时候还稳当当的,抬手抹了把汗冲那个蹲地上捂脸的小伙子笑:“小子,突的时候别把球露在外面,下次我可就直接断走了啊。”
这就是我们小区的卢姥爷,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省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打决赛前崴了脚,韧带撕裂不得不退役,后来就来我们小区当保安,守着这块水泥球场,一守就是30年,从70后到00后,但凡在这个球场打过球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我们总开玩笑说,卢姥爷才是这个球场的“球魂”。
球场的规矩,是他叼着半根烟给我上的篮球第一课
我第一次见卢姥爷是12岁,刚上初一,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个仿的斯伯丁篮球,放学兴冲冲抱着去球场,刚占了半个场投了没十分钟,就来了三个高三的学生,一脚把我的球踢到一边,说“小孩一边玩去,这个场我们要用”,我当时脾气也犟,上去跟他们吵,吵到一半其中一个男生就要伸手推我,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把我拉到了身后,就是卢姥爷,当时他还没退休,穿着保安制服,叼着半根烟,皱着眉冲那三个男生说:“我在这守了十几年球场,从来没有大人抢小孩场地的规矩,要么你们去跟那边的成年人打接拨,要么就等小孩玩完了再用,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那三个男生也认识卢姥爷,没敢说什么,灰溜溜去了另一个半场,那天卢姥爷蹲在我身边,用袖口擦了擦我沾了灰的篮球,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球场是靠球说话的地方,不是靠嗓子靠拳头,你要是能赢了他们,场地自然就是你的,要是赢不了,就好好练,别跟人吵架,丢人的很。”
那天他还给我讲了这个球场的几条死规矩,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敢破:第一,未成年人永远优先用最靠近树荫的那个半场,成年人就算人再多也不能抢;第二,打接拨一律5球制,输了自动下场,不许嘴炮耍赖,赢了也不许嘲讽对手;第三,垫脚、挥肘、下黑脚的人,一旦发现直接停打半小时,屡教不改的就永远别来这个球场;第四,不管你穿的是几千块的限量AJ还是几十块的回力,来了球场都一律平等,不许瞧不起任何打球的人。
去年夏天有个穿网红球衣的小伙子来我们球场打球,故意晃倒了一个初一的小孩,还踩在人家的篮球上嘲笑“这么菜就别出来打球”,话刚说完卢姥爷就拿着球走了过去,说“小伙子,我跟你打5个球,我要是赢了,你给小孩道歉,以后别来这个球场,你要是赢了,这个场今天你随便用”,所有人都围过来看,那小伙子一开始还觉得欺负老年人胜之不武,结果打了不到5分钟,卢姥爷5比0赢了,胯下运球、后撤步三分玩的比小伙子还溜,最后一个球投进之后,卢姥爷跟他说:“球是用来打的,不是用来装逼泡妞的,你要是不尊重球,也不尊重打球的人,去哪都没人欢迎你。”那小伙子脸涨得通红,给小孩道了歉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卢姥爷的腰上永远挂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里面常年装着碘伏、创可贴、云南白药、擦汗的毛巾,甚至还有两个儿童用的小篮球,专门给刚学球的小朋友用,我13岁那年打球摔破了膝盖,就是卢姥爷给我消的毒,贴完创可贴还塞给我一根橘子味的冰棒,说“男孩子摔两下怕啥,以后突破的时候注意看脚下,别总低着头冲”,那根冰棒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的破本子战术板,是我见过最动人的篮球教材
我高三那年模考失利,比一本线低了30多分,那阵子我天天放学就泡在球场,投不进就砸球,砸的砰砰响,别人跟我打接拨我也不理,就一个人瞎投,有天我投到天都黑了,卢姥爷拿着个手电筒走过来,扔给我一瓶冰红茶,说“走,陪我坐会”。
那天他跟我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19岁那年他是省青年队的主力后卫,再过半年就能升一队打职业联赛,结果决赛前热身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韧带撕裂,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了,他说他当时在家躺了半个月,天天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后来他以前的教练来看他,跟他说“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路,你只要爱它,在哪都能打,就算打不了职业,你还能教别人打,还能自己打着玩,它不会因为你打不了职业就不爱你了”。
后来他就来我们小区当了保安,守着这个破水泥球场,一守就是30年,教过的小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天之后他每天放学都陪我练投篮,我以前投篮总用手推,弧线平的像个炮弹,命中率特别低,他就拿个喝空的冰红茶瓶子绑在我手肘上,让我每次投篮手肘都要贴住瓶子,不准掉下来,就这么练了21天,我投篮命中率直接涨了30%,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我过了一本线40多分,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代表高中打市里的联赛,拿了赛区的得分王,领奖那天我特意把奖杯抱到球场给卢姥爷看,他高兴的买了两箱冰红茶,给所有在场打球的人都发了一瓶,逢人就说“看见没,这是我教出来的小子”。
去年街道组织邻里杯篮球赛,我们小区组队,卢姥爷主动请缨当教练,我们队的阵容说出来都好笑:16岁的高中生阿泽,冲击力强但是只会闷头突破不会传球;42岁的王哥,开出租车的,篮下脚步稳但是跑不动快攻,跑两个来回就喘得不行;28岁的程序员阿凯,三分准但是对抗差,别人一碰就倒;还有我,打后卫的,传球还行但是投篮不稳定,卢姥爷拿着个破笔记本,翻得页边都卷了,给我们量身定做战术:阿泽就负责抢篮板推快攻,不用他传球,到了篮下直接上就行;王哥不用跟着跑快攻,就站在篮下抢二次篮板打二次进攻;阿凯就站在弧顶等着接球投三分,不用他突破也不用他抢篮板;我就负责组织传球,谁跑出机会就给谁传。
就这么一套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战术,我们居然一路打进了决赛,决赛遇到了街道办的队,平均身高比我们高了快10厘米,最后我们输了2分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卢姥爷比我们还激动,眼睛都红了,拿着奖牌摸了半天,说“我当年没拿到的亚军,你们这群歪瓜裂枣居然替我拿到了,值了,今天我请客,咱们去吃烧烤喝啤酒”,那天吃烧烤的时候他跟我们说,他这个破本子上记了30年的战术,都是给每年来球场打球的小孩量身定做的,谁擅长什么谁不擅长什么,他都记的清清楚楚,比记自己家的事还清楚。
30年的球场遗产,是他给所有打球人最珍贵的礼物
去年冬天卢姥爷心梗住院,我们这群经常在球场打球的人建了个群,轮流去医院照顾他,还有很多在外地工作、以前在这个球场打过球的人,特意赶回来,其中有个现在在CUBA打主力的小伙子,今年22岁,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天天站在球场边看别人打,卢姥爷给他找了个旧篮球,还天天教他打球,他才走上了篮球这条路,这次特意请假从武汉赶回来,就是想看看卢姥爷,还有个现在当小学体育老师的姑娘,今年28岁,她说她小时候因为是女孩子,别的球场都不让她打,是卢姥爷给她留了位置,让她跟大家一起玩,她现在当体育老师,专门在学校组织了女子篮球队,教小女孩打球,把卢姥爷的规矩也带给了那些小孩。
卢姥爷住了半个月院,我们把大家写的祝福语贴满了他的病房,他醒了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身体,是问“球场东边的路灯我上周刚换的,你们晚上打球别往那边跑,地不平容易摔”,今年春天卢姥爷出院,我们凑钱在球场边给他装了个固定的长椅,上面刻了“卢姥爷专属座”,不管平时球场人再多,那个位置永远是空的,留给他坐,上周还有个从深圳过来的小伙子,特意找到我们球场,说他10年前来这边走亲戚,在球场被人欺负,是卢姥爷帮了他,还教了他半个月球,现在他在深圳自己住的小区,也建了个篮球爱好者群,义务教小区的小朋友打球,把卢姥爷定的规矩也传过去了。
现在网上很多人天天骂中国篮球不行,说青训不行,说球员不行,但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中国篮球的根,从来都不在CBA的赛场上,也不在国家队的集训队里,而是在每一个城市的小区球场、学校操场、野球场上,在每一个像卢姥爷这样的普通人手里,我们总觉得篮球是几千万的合同,是上亿的流量,是聚光灯下的明星,但是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篮球就是放学之后半小时的接拨,是下班之后流的一身汗,是卢姥爷给你贴的创可贴,是赢球之后一起喝的冰红茶。
卢姥爷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上过电视,甚至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没有,但是他守了30年球场,教过的小孩遍布全国各地,这些孩子有的成了职业球员,有的成了体育老师,有的就是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他们都记得卢姥爷说的话,记得球场的规矩,记得篮球带给他们的快乐,这才是篮球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所有热爱它的人的共同财富。
昨天我下班去球场,看见卢姥爷坐在他的专属长椅上,腰上还是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大茶缸,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易建联9号球衣,身边围着三个刚上小学的小朋友,他拿着个橘色的儿童篮球,慢腾腾的教他们拍球:“手腕用力,对,别用巴掌拍,用手指。”夕阳落在他的白头发上,球场的篮球砰砰的响,远处跳广场舞的音乐飘过来,风一吹,身上的汗特别舒服,我突然就觉得,那些在网上吵来吵去的所谓篮球的意义,都不如这一刻的画面来得真实。
卢姥爷就是我们这群普通人的篮球教父,他教我们的不仅仅是怎么投篮怎么跑位,更是怎么尊重人,怎么面对挫折,怎么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热爱,以后我要是有了孩子,我也会带他来这个球场打球,告诉他,这个坐长椅上的老爷子,是爸爸这辈子最佩服的篮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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