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下楼买冰美式,远远就看见社区健身驿站门口围了一圈人,赵莉萍举着个卷成筒的报名表当小喇叭,正扯着嗓子喊趣味运动会的报名规则:“100米慢走不限年龄,80岁以上的老人报名我额外送个保健枕啊!上班族要报名的加我微信,下班也能来登记!”高马尾晃来晃去,脸上因为前几天跑场地晒脱的皮还没好全,看见我还特意挥挥手:“你要不要报两人三足?奖品我选的筋膜枪,专门适合你们久坐的人!”我笑着摆手说周末要加班,她还可惜地咂咂嘴,转头又被几个拿着太极扇的阿姨围了起来。
这就是我认识了三年的赵莉萍,我们街道的文体干事,也是我眼里最“接地气”的体育人,学了7年体育教育的她,毕业时拒绝了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也推掉了健身房开出的高薪私教邀请,扎进了老小区的鸡毛蒜皮里,把原本和普通人格格不入的“体育”,变成了大家下楼就能摸到的日常。
闲置车棚变身健身驿站,她啃下了没人敢碰的“硬骨头”
三年前赵莉萍刚到岗的时候,我们街道的体育配套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小区广场上只有三个锈得掉渣的单杠,连个正经的乒乓球桌都没有,爱运动的年轻人得开车20分钟去商圈的健身房,年卡最少三千起,很多人办了卡去个两三次就闲置;老年人要么挤在广场上跳广场舞,因为噪音问题和周边住户吵了不下十次,还有人专门往楼下扔水袋泄愤;最惨的是住在3号楼的张叔,那年62岁的他刚得了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医生说要长期做康复训练,可康复医院一节课要260块,他家儿子还在还房贷,实在承担不起这笔开销,只能天天在家闷着,动不动就摔碗砸东西,老伴李阿姨跑到居委会哭了好几次,说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赵莉萍听完李阿姨的哭诉,转头就盯上了小区西北角闲置了五六年的旧车棚,那个车棚早就没人停自行车了,里面堆的全是没人要的旧家具、废纸箱,还有人偷偷往里面倒垃圾,夏天一走近就闻见一股臭味,周边住户怨声载道了好几年,但是没人愿意碰这个烂摊子——改造要协调居民意见,要申请经费,要跑各种手续,麻烦得要死,谁都不想揽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
但赵莉萍偏要干,她打印了几十份征求意见表,天天吃完晚饭就挨家挨户敲门,被人骂过“闲的没事干”,也被人堵在门口说“我要停车位不要健身馆”,她也不生气,就掰着手指头给人算好处:“你家娃才4岁,改完有专门的儿童蹦床区,下楼就能玩不用跑游乐园;你爸妈有高血压,到时候有康复师免费教适合老人的运动,总比天天在家坐着强吧?”前后跑了22天,她终于拿到了90%住户的同意签字,转头就抱着厚厚的改造方案跑区文旅局申请经费,前前后后跑了11次,连门卫大爷都认识她了,看见她就喊“又来要经费啦?”最后20万的改造资金批下来的时候,她抱着通知书在政务大厅门口跳了起来。
改造的那8个月,她天天泡在工地,被旧自行车的铁皮划了左手,缝了三针,第二天裹着纱布就又来了,工人都笑她比工头还上心,2020年10月健身驿站正式开放那天,120平的空间里,有氧区的椭圆机、力量区的哑铃、康复区的平衡杠、儿童区的小蹦床摆得满满当当,所有器材全部免费对居民开放,张叔拄着拐杖站在康复区,摸着平衡杠半天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现在三年过去,张叔早就扔了拐杖,每天早上都要去驿站练40分钟康复器械,上个月的春季趣味运动会他还报了100米慢走,拿了三等奖,领了一袋10斤的大米,特意扛了半袋送到居委会给赵莉萍,说“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还瘫在床上呢”。
不搞“精英体育”,她要让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
驿站刚开的第一个月,来的人其实不多,很多人觉得“我又不练马甲线,去健身房干嘛”,还有老人看着锃亮的器械不敢碰,怕弄坏了要赔钱,赵莉萍干脆印了几百张宣传单,下班就去小区门口发,还拉着几个体育学院的师弟师妹当志愿者,针对不同的人群开了全免费的公益课。
针对周边写字楼的上班族,她开了“午间15分钟拉伸课”,不需要带任何装备,下班过来练15分钟,刚好回去吃饭休息,我就是那个时候被同事拉去的,我之前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穿鞋都费劲,跟着她练了两个多月的核心激活,腰疼的毛病真的缓解了很多,我们公司的程序员小李比我还严重,之前疼得连班都上不了,每个月要花上千块做理疗,现在跟着练了半年,上个月还报名了区里组织的5公里迷你跑,顺利完赛的时候他拍着赵莉萍的肩膀说“我之前以为我这辈子都跑不了步了”。
针对老人,她开了防跌倒训练课、太极课,还特意给每个老人做了“运动档案”:谁有高血压不能做剧烈运动,谁膝盖不好要避免蹲起,全部记在她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见到了就提醒,针对宝妈,她开了产后修复操、亲子体能课,宝妈们带着娃来,娃在儿童区玩积木蹦床,她们就在操房上课,两不耽误,最让我感动的是7岁的浩浩,这个有自闭症的小朋友之前从来不爱出门,妈妈硬拉着他来驿站玩平衡木,赵莉萍特意去查了十几本和自闭症孩子沟通的书,每次见到浩浩都提前准备好他爱吃的橘子软糖,陪着他慢慢走平衡木、拍皮球,过了大半年,浩浩现在见到赵莉萍就会主动跑过来抱她,上周还主动和别的小朋友一起参加了亲子接力赛,浩浩妈妈说,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之前一直对“全民健身”有误解,觉得这就是个喊喊的口号:毕竟办健身卡要几千块,买运动装备要上千,还要专门抽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对于要上班要养家的普通人来说,“运动”实在是件太奢侈的事,但赵莉萍改变了我的想法,她常说:“不是只有跑马拉松、练出八块腹肌才算体育,你下楼走两圈,伸两个懒腰,玩五分钟器械,只要动起来,就比坐着强。”
是啊,我们总在说体育产业的规模有多大,奥运奖牌拿了多少,却经常忽略了最普通的大多数人的需求:老人需要便宜甚至免费的康复场地,上班族需要碎片化的运动时间,低收入群体不需要动辄几千的私教课,他们只需要一个能放心动起来的地方,赵莉萍做的事,其实就是把大家印象中“高大上”的体育拉回了地面,拆掉了所有门槛,让每个人都能轻轻松松参与进来,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该有的样子。
没有奖牌的“体育人”,她是全民健身最扎实的根基
这三年赵莉萍受的委屈其实不少,驿站刚开的时候,有人不爱惜器械,把动感单车的脚蹬子都踹掉了,还有人占着器械刷半小时短视频,别人要用也不让,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好好的大学生来干这个,肯定是想捞好处。”她那时候压力大,晚上躲在办公室偷偷哭,哭完第二天还是照常去驿站,打印了器械使用须知贴在墙上,还发起了“驿站管理员”志愿者招募,找了几个热心居民一起管秩序,现在大家都主动爱惜器械,还有很多人把家里闲置的瑜伽垫、弹力带、乒乓球拍都捐到驿站,给大家公用。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驿站关了快两个月,她就开了抖音直播,每天晚上7点半带着大家在家练操,动作都是她特意编的,不需要器械,老人小孩都能做,最多的时候有两千多人在线看,都是周边小区的居民,还有人给她刷礼物,她一分钱都没留,全部拿出来买了消毒水和免洗洗手液,驿站开门之后全放在门口给大家用。
上次我和她在驿站门口坐着聊天,问她:“你毕业的时候那么多好选择,怎么就想来社区干这个?钱不多还累。”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驿站里的人给我看:张叔正跟着志愿者练上肢力量,浩浩在和小朋友玩皮球,之前因为跳广场舞吵架的王阿姨和刘阿姨,现在正凑在一起研究太极扇的动作,几个上班族趁着午休在练拉伸。“我当老师最多教几百个学生,当教练最多带几十个会员,但是在这,我能让整个街道几千人都能运动起来,你看他们笑的样子,这不比拿多少奖牌都有意义?”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我们对“体育人”的定义实在太窄了:我们能记住奥运冠军的名字,能说出热门球星的身价,却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扎根在社区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奖牌,甚至很多人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他们才是全民健身最扎实的根基,是把体育的温度传递到普通人手里的“摆渡人”。
现在我们小区的氛围真的变了很多,之前大家下班回家都是关上门各过各的,对门住了好几年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现在在驿站碰到都会聊两句,交流一下最近的运动心得,赵莉萍说,她接下来还想申请经费,把隔壁小区的闲置空地改成门球场,再开个青少年轮滑班,让更多人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
你看,这就是赵莉萍,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她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是她用自己的一点力量,把体育变成了每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幸福,在我心里,她比任何体育明星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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