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广州海珠区赤岗街的社区游泳馆找梁添的时候,他正蹲在1米台旁边,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拍背顺气,小丫头刚才第一次跳台,呛了口水,眼眶红得像兔子,却攥着他的袖口不肯走:“梁教练,我再试一次,这次肯定不呛水。”梁添笑着给她递了瓶温水,指尖上还留着旧伤留下的疤痕——那是他12年跳台生涯留给自己的“勋章”,也是现在他给孩子们托底的“底气”。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经历,很难把眼前这个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说话带着肇庆口音的95后,和前广东省跳水队队员、全国青年跳水锦标赛男子10米台亚军的身份联系起来,现在的他,是附近社区有名的“孩子王”,也是广州少数深耕平民跳水培训的退役运动员,身边人总爱开玩笑叫他“跳水界的许三多”:一根筋扎进社区泳池,放着高薪私教的工作不做,非要做普通人也上得起的跳水课。
10米跳台上的12年:我拿过冠军,也懂“被淘汰”的滋味
1998年出生的梁添,7岁就被肇庆市体校的跳水教练选中,从此和跳台绑在了一起。“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从台上跳下去掉进水里的感觉很好玩,根本不知道练体育要吃这么多苦。”说起当年的训练经历,梁添语气很轻,但细节说出来还是让人心惊:冬天跳台上面的风能把人吹得打颤,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踝冻得失去知觉,还是要一遍一遍做空中动作,跳下去的水冰得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爬上来擦把脸接着练;为了压水花,每天要对着水池拍胳膊拍几百次,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是常事;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上胶布继续练,撕胶布的时候连带着扯下来一层皮,血泡破了混着池水蛰得疼,也不敢跟教练说怕被罚加练。
12岁进省队之后,梁添的成绩一直稳在队里前几名,2016年他拿了全国青年跳水锦标赛男子10米台亚军,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再练两年就能进国家队,将来说不定能站上奥运会的赛场,可命运的拐点来得毫无预兆:2017年底的一次赛前训练,他做407C动作的时候手腕没绷住,整个人拍在水面上的瞬间,手腕传来钻心的疼,队医检查之后告诉他,手腕的陈旧性损伤已经很严重,再继续练高强度的专业动作,很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连日常提重物都难。
“当时我坐在队医室里,脑子一片空白,我从7岁开始练跳水,除了跳水我什么都不会,你告诉我不能跳了,那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废了?”梁添说,退役之后的三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连以前拿的奖牌都不敢看,同学朋友叫他出去吃饭也不去,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练了12年,连奥运会的门槛都没摸到,就被淘汰了。
那段时间我也见过不少类似的退役运动员,大家好像都陷在一个误区里:好像体育运动员的人生价值,只能靠赛场上的奖牌来定义,拿不到顶尖的成绩,之前十几年的付出就全部白费,但我始终觉得,职业体育的残酷性就在于,能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永远是少数,绝大多数运动员的人生,都是在“离开赛场”之后才真正开始的,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刻在骨子里的韧性和专业能力,从来都不会白费。
从省队到社区泳池:我不想让跳水变成“小众贵族运动”
在家躺了三个月之后,有个以前的队友叫梁添帮忙,去肇庆下面的县城做一次跳水公益体验课,就是那次体验课,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那次去的是一个打工子弟学校,大部分孩子都是留守儿童,之前从来没见过游泳馆,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刚开始怕水不敢下,被我拽着在水里玩了半小时,后来敢站在0.5米的小台上往下跳,跳完之后爬上来拽着我的衣服喊‘教练!我刚才飞起来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梁添说,那个小男孩告诉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跳水,以为只有“电视里的冠军”才能玩,没想到自己也能跳。
这件事戳中了梁添:在很多普通人的认知里,跳水是个“高高在上”的项目,要么是专业运动员的比赛项目,要么是有钱人才能学的贵族运动,一节课要几百块,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而且大家普遍觉得“不学职业就没必要学跳水”,但他心里清楚,跳水的乐趣根本不需要靠走职业才能获得,哪怕只是从1米台跳下去的失重感,哪怕只是学会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和自信心。
本来退役之后有好几家高端健身机构找他做私人教练,一节课开价800块,轻松月入几万,但是那次公益课之后,梁添拒绝了所有高薪邀请,拿着自己攒的几万块奖金,跑到广州的社区里找合作的游泳馆,要做普通人也上得起的平民跳水课,刚开始创业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没有家长信任他,觉得“学跳水又不能当饭吃,万一摔着了怎么办”,他就印了几百张传单,每天在社区门口发,跟路过的家长科普业余跳水的防护措施有多完善,1米台的高度就算直接坐进水里也不会受伤,还能练孩子的协调性和胆量;没有钱请助教,他一个人既当教练又当保洁,上完课还要自己打扫泳池边的卫生,每天早上7点到场馆,晚上10点才回家,那段时间他瘦了十几斤,家里人都劝他别折腾了,找个安稳的工作不好吗,但是他咬着牙不肯放弃。
他的第一个长期学员是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8岁,有点轻度自闭,平时不爱说话,也不敢跟其他小朋友玩,浩浩妈妈在社区门口接到梁添的传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孩子报了体验课,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浩浩站在泳池边哭了半小时不敢下水,梁添就蹲在水里陪他玩了半小时的小黄鸭,慢慢引导他踩水、闷水,学了三个月之后,浩浩第一次站上1米台跳了下去,爬上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妈妈喊“妈妈你看我厉害吗”,浩浩妈妈当时站在池边哭了好久,现在浩浩跟着梁添学了两年跳水,不仅敢跳3米台,还敢主动跟其他小朋友组队玩游戏,去年参加广州市青少年业余跳水赛,拿了丙组三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浩浩攥着奖状给梁添看,说“我以后也要像梁教练一样当跳水教练”。
我以前跟体育行业的朋友聊天的时候,总说我们的体育产业之前走得太急了,眼睛始终盯着金字塔尖的赛事和金牌,却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群众的需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跳水不一定非要跳10米台拿奥运冠军,能从1米台跳下去感受到快乐,能锻炼身体,能变得更自信,这就够了,这才是全民体育该有的样子,而梁添做的事,就是把原本“高高在上”的跳水,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做了5年“孩子王”,我知道体育的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今年是梁添做社区跳水培训的第五年,现在他的培训班里有一百多个固定学员,最小的只有4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除了青少年的跳水课,他还开了成人体验课和老年人水上康复课,针对残障人士的跳水课全部免费,每年暑假他还会抽半个月的时间,去粤东粤西的山区学校,给孩子们上免费的水上安全课和跳水体验课。
62岁的张阿姨是他的老年学员里第一个敢跳1米台的,张阿姨之前有膝盖退行性病变,严重的时候走路都疼,听邻居说梁添的水上康复课对膝盖好,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报了名。“我刚开始以为我这个年纪肯定学不了跳水,小梁跟我说没事,慢慢练,我练了四个月的水上康复,膝盖就不疼了,上个月试着跳了一次1米台,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年轻了20岁!”张阿姨说起跳水的经历,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她还拉着自己的老姐妹一起来上课,几个老太太没事就比谁的水花压得好,成了游泳馆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去年梁添去清远的一所山区小学做公益课,有个10岁的小男孩,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第一次下水的时候紧紧抱着浮板不肯撒手,梁添陪着他练了三天,最后他试着从0.5米的小台跳了下去,下来之后他拉着梁添的手说:“梁教练,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开心过,我以后也想当跳水教练,教更多的小朋友跳水。”梁添说,那天他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小男孩亮闪闪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当年退役的遗憾全部被填满了:“我当年没实现的奥运梦想,说不定这些孩子里将来有人能实现,就算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他们能感受到跳水的快乐,就够了。”
现在总有很多人问梁添,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做社区跳水培训赚不到多少钱,还这么累,值得吗?梁添每次都笑着说太值得了:“我以前练跳水,是为了拿奖牌为自己争气,现在教普通人跳水,是为了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这种满足感,比我当年拿亚军的时候还要强烈。”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最缺的不是拿金牌的顶尖运动员,而是梁添这样的“体育摆渡人”:他们受过最专业的体育训练,愿意沉下心走到普通人身边,把专业的体育知识和运动的快乐,送到每个普通人的家门口,很多人说退役运动员是体育行业的“剩余资源”,但我从来不这么认为,他们恰恰是连接专业体育和大众体育最好的桥梁,不用非要挤职业教练那座独木桥,下沉到社区,下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一样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夕阳把泳池的水面照得金光闪闪,梁添站在池边,看着刚跳完水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举着自己刚买的冰棍要分给他吃,我问他将来有什么目标,他挠挠头说也没什么大目标,就是希望以后大家说起跳水,第一反应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而是“我家楼下的泳池就能学,我也想去试试”,希望能有更多的普通人,能感受到跳水的快乐。
其实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它更是藏在小朋友跳下水的欢呼声里,藏在62岁阿姨跳完1米台的满足笑容里,藏在山区小男孩说“我想当跳水教练”的憧憬里,而梁添这样的人,就是把这些快乐送到我们身边的人,这种价值,比拿多少块金牌都要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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