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去年12月站在巴斯通冬季越野赛起点线的感觉:零下6度的风裹着冰碴子往领子里钻,我吸一口凉气,鼻子尖瞬间冻得失去知觉,口袋里的能量棒硬得像块砖头,身边的跑者有的穿着复刻的美军101空降师军服,有的背着印着空降兵徽章的背包,DJ在台上喊“今天我们不是来跑PB的,是来给79年前守在这里的小伙子们跑一圈的”,台下所有人都在吼,我突然鼻子一酸,觉得飞了12个小时过来,值了。
作为一个跑了6年越野、打卡过国内20多场赛事的老跑者,我之前总觉得“赛事情怀”都是主办方炒出来的噱头——无非是找个有名的地方,编点故事,卖更贵的参赛包,直到我真的踩上巴斯通的冻土地才懂:有些场地自带的重量,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刻意渲染,你踩上去的那一刻,就能感受到穿越70多年的震颤。
踩过冻硬的弹坑时,我才懂为什么跑者要往“最苦的赛道”扎
我赛前一周就感冒了,临出发前朋友还劝我:“不就是个国外的越野赛吗?非得遭这个罪?”我当时嘴上说“报名费都交了不能浪费”,其实自己心里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来——可能是刷到过太多跑者的笔记说“巴斯通是每个跑者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的赛道”,也可能是我那段时间刚好陷入了跑步的倦怠期:跑过太多铺着塑胶的城市马拉松,跑过太多修得整整齐齐的景区越野道,每次冲线除了看配速、拍奖牌发朋友圈,好像再也找不回第一次跑10公里时那种心跳炸在胸腔里的爽感。
开跑前领参赛包,志愿者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掌心大的小卡片,上面印着当年守在巴斯通的101空降师士兵的日记摘抄,我拿到的那张写着:“1944年12月21日,雪,我们已经3天没吃到热的东西了,我妈妈寄的圣诞饼干还在背包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家吃妈妈做的火鸡。”我把卡片塞进贴身的跑步服口袋,那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跑了5公里,我一脚踩进被雪盖住的泥坑,整个脚踝都陷了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袜子全湿,冷风一吹,脚趾头瞬间麻得像不属于自己,我蹲在路边揉脚,抬头看见路边插着一块半人高的纪念牌,上面刻着一个19岁士兵的名字,生卒年就是1925-1944,刚好牺牲在79年前的这个冬天。
我突然想起口袋里的那张卡片,掏出来摸了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软,风卷着雪打在我脸上,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当年的场景:跟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穿着薄得可怜的军靴,扛着枪蹲在我现在蹲着的这个地方,周围都是炮火,没有暖宝宝没有能量胶,甚至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还得守着阵地,我这才冻了20分钟就叫苦不迭,他们当年是怎么扛过7天7夜的?
巴斯通的赛道根本算不上“好看”:没有网红马拉松那种开满樱花的步道,也没有景区越野赛那种能拍大片的山景,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稍微不留神就能崴脚,路边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块纪念牌,有的是单个士兵的名字,有的是一整个小队的阵亡名单,跑到18公里的时候有个著名的打卡点叫“NUTS站”,志愿者会对着每个跑过的人喊一声“NUTS”——这个梗来自当年101空降师指挥官麦考利夫回复德军劝降信的内容,整整一封信就写了这一个单词,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去你的,老子不投降”,我经过那里的时候,接过志愿者递的热姜茶,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NUTS”,周围的跑者都跟着笑,那是我跑这么多次比赛第一次觉得,喊一句脏话都能这么爽。
赛道上的陌生人,比你想象的更懂“坚持”是什么
我跑到32公里的时候实在扛不住了,感冒加上冻得浑身发僵,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我坐在路边的树桩上掏出手机,正想搜最近的退赛接驳车点,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块姜糖:“第一次来巴斯通?别放弃,再走2公里就有热红酒喝了。”
我抬头看,是个留着金色短发的男人,左胳膊的袖子是空的,别着个荷兰国旗的徽章,他叫扬,38岁,2019年出车祸失去了左臂,之前他是个业余马拉松选手,出事之后抑郁了整整一年,连家门都不想出,第一次重新站到赛道上就是巴斯通。“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惨,跑到这个位置直接摔进了泥坑,满脸都是泥,当时坐在地上哭,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扬指着我身后的一块纪念牌,“你看那块牌子,上面那个小伙子19岁,腿被炮弹炸断了,爬了3公里回阵地,还顺便救了两个战友,我当时看着那块牌子就想,我少了个胳膊,总比他断了腿还能爬强吧?”
那天扬陪着我走了两公里,我缓过劲来之后我们俩一起跑,路上还碰到了78岁的老爷子雅克,他穿着全套的101空降师复刻军服,胸前别着十几枚完赛奖牌,跑起来背挺得笔直,雅克说他哥哥当年就是守巴斯通的伞兵,牺牲的时候才20岁,他从1999年巴斯通越野赛创办开始,每年都来,已经跑了22次。“很多年轻人问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跑什么,又跑不快,”雅克擦了擦脸上的雪,笑着说,“我不用跑快,我只要每年能站在这里跑一圈,就觉得是跟我哥哥一起走了一遍他当年走的路,我多跑一次,就多陪他一次。”
那天我完赛的成绩是6小时47分,比我平时的全马成绩慢了快两个小时,冲线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甚至连配速都没看,接过志愿者递的完赛奖牌——是个小小的101空降师头盔造型,背面刻着“NUTS”,我抱着热红酒站在终点线旁边,看着扬举着完赛奖牌跟家人视频,看着雅克被一群年轻跑者围着合影,风还是冷的,但我从骨头缝里都觉得暖。
我之前跑比赛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有人为了抢补给把别人推开,有人为了PB超过慢的跑者的时候故意撞人,有人冲线之后第一时间拿着奖牌拍九宫格,连气都没喘匀就开始修图发朋友圈,甚至我之前有个关系不错的跑友,为了跑北马拿年龄段的名次,带伤上阵,最后跟腱断裂,躺了半年,之后再也跑不了10公里以上的距离,但在巴斯通,我没见过一个人卷配速:有人摔了周围的人第一时间停下来扶,有人水不够了旁边的人主动分一半,你跑不动的时候,路边的观众会陪着你跑几百米给你加油,甚至有个小姑娘跑哭了,路边的当地老太太直接把自己怀里的暖水袋塞给她,说“好孩子,不用着急,慢慢跑就行”。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
跑巴斯通之前,我刚好在事业的瓶颈期:做了5年的运营岗,升主管升不上去,跳槽又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每天上班都像上刑,夜里失眠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耗着了,跑完全程的那天晚上,我在酒店里泡着热水脚,摸着口袋里皱巴巴的士兵日记卡片,突然就想通了:我连巴斯通零下6度的泥坑都爬出来了,连32公里快冻僵的时候都能咬着牙跑完剩下的10公里,还有什么好怕的?
回国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我就把纠结了3个月的离职申请交了,现在我开了个小的跑步俱乐部,专门带普通人跑5公里、10公里,从来不要求大家卷配速,每次带新人跑,我都会给他们讲巴斯通的故事,讲扬、讲雅克,讲那些守在巴斯通的19岁小伙子,我总跟他们说:“跑步不是为了让你在朋友圈晒配速晒奖牌,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知道你在快扛不住的时候,还能再多走一步。”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跑马拉松、玩越野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花钱找罪受”,我之前也偶尔会觉得,花好几千块钱跑个比赛,累得要死,到底图什么?直到跑了巴斯通我才懂,我们不是找罪受,是在这种极端的环境里,把自己从日常的琐碎里抽出来,去直面自己的软弱:你冻得浑身发僵的时候要不要放弃?你跑得腿快断的时候要不要停下?你被泥坑溅得满身脏的时候要不要后悔?每次你咬着牙说“再走一步”的时候,你就赢了昨天的自己。
我之前看过一个体育评论说,现在的很多赛事都太“精致”了:赛道要修得平平整整,补给要摆得像自助餐,参赛包要送各种大牌周边,发个朋友圈要够光鲜,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东西,从来不是光鲜,是对抗,是你跟自己的惰性对抗,跟自己的恐惧对抗,跟自己的软弱对抗,就像巴斯通的赛道,没有平整的路,没有好看的风景,甚至连完赛奖牌都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但它够真,你踩的每一步都是真实的冻土地,你感受到的冷是真实的,你咬着牙坚持的那口气是真实的,你跑完全程之后那种从心里冒出来的力量,也是真实的。
今年12月我还打算去巴斯通,这次我打算带我刚上高三的侄子一起去,他最近总说学习压力大,觉得活着没意思,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我想带他去踩踩巴斯通冻硬的泥坑,尝尝零下6度的冰碴子打在脸上的感觉,看看78岁还在跑的雅克,看看独臂的扬,我想告诉他,人生不是只有考卷上的分数,也不是只有别人眼里的成功,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能在快扛不住的时候,再多走一步,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巴斯通的雪每年都会下,泥点每年都会溅满跑者的衣服,那些纪念牌上的名字,已经在风里立了70多年,未来还会立更久,我总觉得,那些守在这里的小伙子们要是能看到现在的场景,应该会很高兴吧:70多年后,每年冬天都有来自全世界的人,跑过他们当年守过的阵地,喊着那句“NUTS”,带着他们当年想活下去、想回家的那份劲儿,认真地往前跑着,这大概就是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它能跨越时间,把不同年代的人的心跳,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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