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初冬我去首钢园的短道速滑馆做赛前报道,刚进门就听见冰场边传来一口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韩式中文：“重心往下压！你怕什么？冰面又不会吃了你！”抬头就看见金东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蹲在冰场边的护栏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战术本，耳朵尖冻得通红，跟前几年媒体镜头里那个不苟言笑的韩国家队教头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天我在馆里待了三个小时,看着他一会蹲在冰上给小队员调整冰刀的角度，一会扯着嗓子喊出发节奏，休息的时候还掏出兜里的橘子分给在场的工作人员，剥橘子的手指上还带着常年磨冰刀留下的薄茧，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队员愿意跟着他，为什么他能在争议声里在中国扎下根：他站在冰场上的时候，眼里没有国籍，没有输赢，只有一个个想滑得更快的年轻人。
从韩籍名帅到中国短道的“大家长”，他的选择只为不留遗憾
很多人知道金东秀,是因为2018年平昌冬奥会他作为韩国短道速滑队主教练，带队拿下了3金1银2铜的成绩，是当时韩国短道界公认的“王牌教头”，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当运动员的生涯其实充满了遗憾：1994年他作为韩国短道队的主力队员备战利勒哈默尔冬奥会，赛前一个月的训练里摔断了脚踝，不仅错过了奥运赛场，还直接结束了自己的运动员生涯。
“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如果我当时再稳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受伤’，这种遗憾我记了快30年，所以我当教练之后，最不想看见我的队员和我一样留遗憾。”那次活动结束后我和金东秀坐在一起聊天，他掀起自己的裤腿给我看脚踝上的旧疤，凹陷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我那天亲眼看见他给16岁的青年队队员林朵朵调技术动作——小姑娘半个月前比U系列赛的时候摔出了赛道，下巴缝了3针，一踩上起跑器就腿抖，练了一上午出发都不敢发力，金东秀没骂她，直接脱了外套踩上冰刀，当着所有队员的面示范了三次起跑动作，52岁的人了，冲出去的时候重心压得极低，冰屑溅了一身，第三次滑出去的时候还晃了一下，他自己扶着护栏笑半天，回头跟朵朵说：“你看我这么老了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年轻的时候摔得比你狠多了，膝盖缝了7针，后来不还是拿了全国冠军？”
他蹲在冰上给朵朵画了足足十分钟的重心转移图,战术本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全是火柴小人的示意图，直到朵朵第三次出发终于敢全力蹬冰，他站在终点边拍巴掌边喊“对嘛！这才像个滑冰的样子！”，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
2019年他受邀来中国执教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反对，但是他说自己看了当时中国短道队的训练录像，“这些孩子都特别有天赋，但是技术细节上还有很多可以调整的空间，我如果不来，说不定这些孩子里就有人和我当年一样，因为一点技术问题留遗憾，那我会后悔一辈子。”
被网暴的3年，他用行动打破“体育有国界”的偏见
2022年北京冬奥会中国短道速滑队拿下混合接力金牌的那天,金东秀的手机直接被韩国网友的谩骂消息挤爆了，有人说他是“卖国贼”，把韩国短道队的核心技术全部泄露给了中国，有人跑到他韩国的家门口贴大字报，他当时正在上初中的女儿在学校被同学孤立，哭着给他打电话说“爸爸他们都骂你”。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后悔过来中国,他摇了摇头，给我看了女儿后来发的一条消息：“爸爸你教的那些哥哥姐姐滑得真好看，你是对的。”他说自己当时看到这句话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我做了一辈子教练，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果我教出来的孩子能滑得更快，能在赛场上堂堂正正地赢，别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那段时间网上有很多声音说“体育无国界就是一句空话”，但我始终觉得，那些张口就骂别人“叛国”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体育是什么，体育从来不是某个国家的私产，技术也不是用来锁死别国运动员成长的武器，当一个教练愿意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分享给所有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他本身就已经站在了比输赢更高的地方。
去年年中的时候有个韩国的14岁小运动员,因为在国内被教练排挤，特意跟着家人来中国参加中韩短道交流赛，比赛结束后他鼓足勇气去找金东秀，想让他帮忙看看自己的过弯技术，当时金东秀刚开完队会，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带着小孩在训练馆里待了两个下午，给他改了过弯的重心角度，还把自己整理的技术笔记复印了一份给他，有人问他就不怕又被韩国网友骂吗，他笑了笑说：“我当教练30年，教过的孩子没有国籍，只有想滑得更快的人，如果我因为怕被骂就不教他，那我这个教练当得也太失败了。”
我后来看到那个小运动员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和金东秀的合照,配文说“我以后也要当像金教练一样的人，教更多喜欢滑冰的小朋友”，你看，体育的传承从来都不受国界的限制，那些狭隘的敌意，从来都挡不住真正的热爱。
烟火气里的“金老头”：他把异乡活成了故乡
现在队里的队员都不叫金东秀“金教练”，都叫他“金老头”，生活里的金东秀，和冰场上那个严肃的教头形象完全不一样，活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
他现在住在北京顺义的一个老小区里,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去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豆浆油条，还会跟小区里遛弯的大爷大妈打半小时太极，上个月小区组织亲子运动会，他还主动报名去当轮滑项目的裁判，给获奖的小朋友发自己买的棒棒糖，小区里的大爷大妈都以为他是来中国探亲的朝鲜族老头，谁也不知道他是拿过无数冠军的名帅。
他特别喜欢吃东北菜,队里的范可新、武大靖他们每次回队里聚餐，他都要提前让爱人做锅包肉、地三鲜，还跟着队员学了一口东北话，上次我去队里采访，听见他跟食堂阿姨说“阿姨今天的锅包肉嘎嘎香，再给我盛一碗”，口音比队里的黑龙江队员还标准。
上次短道速滑公益活动我作为志愿者去帮忙,金东秀给郊区来的二十多个小朋友教基础滑冰动作，休息的时候他掏出自己带的橘子分给小朋友，还跟我们吐槽说“现在中国的外卖太方便了，我来三年胖了15斤，回去我老婆都要骂我”，他还特别喜欢逛潘家园，收集旧冰刀，现在家里已经藏了20多把不同年代的冰刀，有中国七八十年代的老式冰刀，也有韩国九十年代的专业冰刀，他说每次摸着这些旧冰刀，都能感觉到这项运动的传承，“你看，不管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大家对滑冰的热爱都是一样的。”
今年过年的时候他没回韩国,跟着队里的年轻队员一起在训练基地过的年，他给每个队员都发了红包，还亲手包了饺子，虽然包的饺子全都露了馅，但是队员们都吃得特别开心，他说现在在中国的日子比在韩国还舒服，“这里的人都特别热情，我走到哪都有人跟我打招呼，这里已经是我的第二个家了。”
别捧上神坛，他只是个守了冰场一辈子的普通人
现在网上很多人把金东秀捧成“中国短道的救世主”，甚至还有人拿他拉踩韩国短道队，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很可笑，金东秀自己在采访里说过无数次，中国短道队能有现在的成绩，是队员拼出来的，是整个教练组的功劳，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我们没必要把他架在神坛上，更没必要把他当成对立的工具，他只是一个爱滑冰、爱教孩子的老头而已。
今年年初他牵头搞了第一届中韩青少年短道速滑交流赛,不收报名费，还自掏腰包给获奖的孩子送专业的滑冰装备，当时有个韩国的小队员输了比赛坐在场边哭，他过去摸了摸小孩的头说：“你滑得比我12岁的时候快多了，下次再来比，肯定能赢。”他说自己搞这个交流赛的目的，就是想让更多的小朋友知道，滑冰不是为了赢别的国家的人，是为了比昨天的自己更快一点。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现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总喜欢把它和金牌、荣誉、国家荣辱绑定，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就是金东秀这样吗？是蹲在冰上给小队员画战术图的耐心，是不管国籍愿意教所有热爱滑冰的孩子的坦诚，是每天早上在小区门口买豆浆油条的烟火气，是一辈子守在冰场上，只为了不让年轻人留遗憾的初心。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年轻人冲过终点线的欢呼声，这些声音从来都没有国界，金东秀在冰场边守了30年，他守的从来不是哪个国家的荣誉，是所有热爱短道速滑的人的梦想，是体育最纯粹、最本真的模样，而这样的人，不管站在哪个国家的冰场上，都值得所有人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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