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天我在肯塔基州找做马术康复的朋友小夏玩，刚好赶上当地的田纳西走马区域赛，进场前我还在吐槽“走步的马有什么好看的，要看看速度赛才过瘾”，直到12岁的小姑娘莉娅骑着她的栗色小马“焦糖布丁”从我面前经过——我举着录视频的手机晃都没晃，那匹马的步速明明比旁边散步的普通马快了近一倍，莉娅头上绑的蝴蝶结、手里攥的半杯冰柠檬茶，连晃都没晃一下，我甚至能看清她别在马甲上的Hello Kitty徽章，那天风里飘着三叶草和烤肋排的香气，我站在草坪上突然懂了为什么有人说“田纳西走马是上帝给怕颠的人量身定做的礼物”。
不是“走得慢的马”，是天生自带“马术巡航系统”的天赋选手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田纳西走马的名字，会误以为这是一种只会慢慢溜达的观赏性马种，其实恰恰相反，它是19世纪美国南部劳动人民培育出来的“实用型代步工具”，当时田纳西州的种植园主每天要巡视几千亩棉花地，骑普通的马跑一天，颠得腰都要断，当地养马人就把肯塔基骑乘马、加拿大驮马和西班牙安达卢西亚马杂交,花了近50年培育出了这个天生自带平稳步态的马种。
我第一次试骑田纳西走马的时候，小夏特意给我递了满杯冰美式，说“洒了算我输”，之前我骑温血马跳障碍，半个小时下来屁股疼了三天，那次我骑着一匹叫“黑豆”的10岁田纳西走马在农场里逛了一个小时，咖啡真的一口没洒，下来之后连腿都不酸，它最标志性的“行进快步（Running Walk）”和普通马的步态完全不一样：普通马走路是对角前后蹄同时落地，总有一瞬间四脚腾空，骑手要跟着上下颠；但田纳西走马是同侧前后蹄先后落地，全程没有腾空期，震感比你坐家用轿车过减速带还要小，步速却能达到每小时10-13公里，和普通人骑自行车的速度差不多,完全可以当做长距离移动的交通工具。
那天的赛事裁判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牛仔，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现在很多人对马术的认知就是跳障碍、跑速度，觉得“比走步”是小儿科，但其实田纳西走马的竞技难度一点都不低：“你要让马在40分钟的比赛里全程保持稳定的步态，不能快也不能慢，不能突然停也不能突然加速，人和马的信任度差一点都做不到。”我个人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难度”的判断太单一了，不是飞得更高、跑得更快才叫厉害，能把一件看起来简单的事做到极致，也是顶级的竞技能力——就像田纳西走马的骑手不需要做花里胡哨的动作，只要能端着满杯威士忌走完全程不洒,就是公认的高手。
我见过最动人的马背场景，是78岁的奶奶骑着它走了30公里的赏花路线
如果说场地障碍赛是属于年轻人的热血，那田纳西走马就是给所有热爱马背的人留的后门，我在肯塔基的时候见过小夏的客户多丽丝奶奶，78岁，髋骨上还有三根20岁那年摔马留下的钢钉，医生曾经断言她这辈子都不能再骑马了,直到68岁那年她在朋友的农场第一次骑上了田纳西走马。
“我坐上去的那一刻就哭了，”多丽丝奶奶给我递她烤的曲奇的时候，腰上还戴着护腰，“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感受不到马在我脚下走的温度了，但是它走起来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颠，就像坐在我家的摇椅上一样。”她养的那匹叫“老墨”的田纳西走马已经15岁了，陪着她走了快10年的路，每年春天蓝岭公园道的山杜鹃开的时候，她都会骑着老墨走30公里的赏花路线，路上遇到野鹿，老墨会主动停下来，等鹿群过去了再走，遇到下坡的时候，它会特意放慢脚步，怕背上的奶奶晃，我去年跟着她们走了半程，多丽丝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服，坐在马上腰挺得特别直，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旁边的游客都停下来给她鼓掌。
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更高更快更强”，能给普通人提供触达快乐的可能，才是这项运动最鲜活的生命力，对多丽丝奶奶来说，她不需要拿奖牌，不需要跳多高的障碍，只要能骑着老墨慢慢悠悠地看一路的花，就是她这辈子最棒的体育体验，现在很多康复马术机构都愿意引进田纳西走马，就是因为它步态稳、性格温顺，哪怕是肢体有障碍、或者有心理创伤的人，都能安心地坐在马背上,感受和动物一起往前走的感觉。
踩着“高光步”的明星马，背后也藏着马术圈最受争议的灰色地带
但是田纳西走马这个群体，这十几年一直处在争议的漩涡里，核心就是臭名昭著的“虐马（Soring）”行为，我那次去看比赛的时候，后台就看到有一匹马的蹄子上包着厚厚的布，一直在抖，后来赛事方做蹄检的时候，查出来马主给它垫了3厘米厚的违规蹄垫，还在蹄子上涂了腐蚀性的化学药剂，就是为了让马走的时候因为疼，把蹄子抬得更高，步态看起来更“夸张好看”,那天那个马主直接被终身禁赛了。
这种虐马行为从上世纪60年代就开始出现，当时有些急功近利的马主为了拿奖，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马：给马蹄钉上过重的蹄铁，在蹄子里塞碎玻璃，甚至用烧红的铁块烫马的腿部，就是为了让马做出所谓的“高踏步”动作，很多人因为这些恶劣事件，直接给整个田纳西走马行业打上了“虐马”的标签，甚至呼吁取消所有相关赛事，但我接触下来发现，大部分正规的从业者其实一直都在和这种行为作斗争：现在美国马术联合会规定，所有田纳西走马比赛前都要做严格的蹄检，用热成像仪扫马的腿部，一旦发现有疼痛反应直接取消资格，评分标准里也把“自然步态”放在了第一位，抬蹄过高反而会被扣分，很多繁育者现在专门选育步态天生舒展的马,不需要任何人为干预就能走出非常漂亮的步态。
我一直觉得，任何一项体育运动的底线，都是不能以伤害参与者为代价，哪怕这个参与者是动物，田纳西走马的美本来就是天生的，靠虐待换来的“高光步态”，本质上是对这项运动的侮辱，那些为了拿奖不择手段的人，根本不是爱马，只是爱奖牌和钱而已,他们没有资格代表这个行业。
国内的田纳西走马爱好者，正在把马背浪漫搬进江南的茶园里
很多人觉得田纳西走马是国外的东西，离我们的生活很远，但其实国内已经有不少爱好者在推广这个马种了，去年我在浙江湖州的一个马术俱乐部，就见到了做了8年场地障碍教练的阿凯，他前年引进了三匹田纳西走马，专门做休闲骑乘的项目，马场就在一片龙井茶园边上，骑在马上能看到整片绿油油的茶园,春天采茶的阿姨还会跟骑马的客人打招呼。
阿凯说他之前做障碍教练的时候，遇到最多的问题就是“我怕摔怎么办”“我怕颠怎么办”，很多上班族想学骑马放松，但是骑一次普通马疼三天，慢慢就不来了，他去美国考察的时候第一次骑田纳西走马，当下就决定要引进这个马种：“你想，周末你花300块钱，不用穿专业的马术服，穿个牛仔裤就能骑，安安稳稳在茶园里逛一个小时，吹吹风，闻闻茶香，不比你在咖啡馆坐一下午解压？”现在他的马场里，80%的客人都是第一次骑马的新手，还有个患焦虑症的高中小姑娘，之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每周都来骑，现在不仅能自己控马走完全程，还会主动给马带胡萝卜吃,她妈妈说她现在已经愿意回学校上学了。
我个人一直觉得，国内的马术市场之前总陷入“高大上”的误区，觉得必须穿定制的骑马服，必须跳1米5的障碍才叫马术，其实根本不是，能让普通人花几百块钱，安安稳稳骑一个小时马，缓解一下工作的压力，感受一下和动物相处的快乐，这才是马术该有的平民化的样子，田纳西走马刚好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可能性，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身体素质，不需要你花几十万买马，只要你喜欢,就能坐上去感受马背的快乐。
比赛那天最后，莉娅拿了青少年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抱着焦糖布丁的脖子，获奖感言只有一句话：“我没有教它走得更好看，我只是陪它走了很多路而已。”那天我站在台下突然觉得，其实不管是田纳西走马的竞技，还是我们普通人参与的任何体育运动，本质上都是这样的，你不需要逼自己突破极限，不需要逼自己拿到多好的成绩，只要你享受这个过程，只要你和你的伙伴都舒服快乐,这就够了。
田纳西走马的脚步很慢很稳，但它带我们去的地方，比很多跑得飞快的马都要远,都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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