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CBA全明星周末的公开训练日,我挤在球员通道边上等采访,刚好看见一个穿灰色训练服的中年男人抱着半摞洗得发白的球衣往外走,迎面过来的郭艾伦老远就挥着手喊“利哥!晚上跟我们一起吃火锅去啊”,旁边不少举着灯牌的小姑娘面面相觑,小声问“这是谁啊?好像跟队员关系挺好的”,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个子只有1米82的男人,是辽宁男篮背后待了12年的“金牌陪练”,也是不少鞍山篮球小孩嘴里的“利叔”,他叫曾利。
18岁那年的擦地工,把篮球梦擦进了地板缝里
曾利是土生土长的鞍山人,和很多东北小孩一样,他刚会跑就跟着大孩子在院子里的土篮球场瞎晃,但他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比别人难走:小时候家里条件差,爸妈都是工厂的普通工人,连几十块钱的橡胶篮球都舍不得给他买,他就捡别人打坏了扔在球场边的破球,漏了就自己找橡皮膏粘上,拍一下弹起来的高度还没膝盖高,他也能乐此不疲地拍一下午。
18岁那年,他本来已经跟着老乡报了广东的电子厂,下个月就要去流水线当工人,刚好家附近新开了一家社区篮球馆招保洁,一个月工资1800块,管中午一顿饭,最重要的是“非营业时间可以免费打球”,曾利想都没想就撕了去广东的车票,跑去球馆报了名。
那时候的曾利是球馆里最勤快的保洁:别人擦地都是拿着拖把随便划拉两下应付事,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馆,蹲在地上拿着抹布一块地板一块地板地蹭,尤其是罚球线、三分线这些球员踩得最多的位置,他每次都要反复擦三四遍,生怕有灰尘留着滑脚。“我自己打球知道,要是踩上去滑一下摔了,轻则崴脚重则赛季报销,我多擦两遍,别人打球也安心。”擦完地的空隙,他就抱着那个补了好几次的旧篮球在角落练运球,闭馆之后别人都下班走了,他自己留在馆里练到凌晨一两点,冬天球馆没有暖气,他练得浑身冒热气,耳朵冻得流脓也舍不得走,就在耳朵上缠两圈旧布条接着练。
我曾经问过他,那时候没想过找个赚得多点的工作吗?他挠挠头笑:“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啊,能免费打球就已经比去工厂拧螺丝强一万倍了。”我其实挺感慨的,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普通人的热爱就是奢侈品,没有钱根本玩不起体育”,但曾利的热爱一开始连个正经篮球都没有,热爱最公平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会看你的出身、你的收入,你给它多少时间,它就会给你多少回音,不管你站在什么位置。
他的转机发生在2009年的冬天,当时鞍山市队来球馆租场训练,教练中场休息的时候,看见曾利在角落运球,运了40分钟球都没掉过一次,就走过去问他“小伙子,要不要来我们队当临时陪练?一天给你补80块钱,管两顿饭”,曾利说他当时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手里的拖把都甩飞了,砸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哐哐响。
当了12年陪练,他的“高光时刻”都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
2011年,辽宁男篮备战CBA赛季,缺一个能模仿对方小外援打法的陪练,市队的教练就把曾利推荐了过去,他说自己第一次进职业队训练馆的时候,腿都在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球员,现在就站在我对面,我当时都不敢说话”。
但一到训练场,曾利就像换了个人,那时候辽宁队的主要对手之一是广厦队的小外援福特森,他动作灵、节奏怪,很不好防,曾利为了模仿他的打法,连续半个月每天熬到凌晨两点看录像,把福特森的每一个变向节奏、抛投角度、甚至垃圾话的时机都记在小本子上,手上的运动腕带磨破了3个,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训练的时候他防得比真的福特森还凶,每次都把主力队员逼得满头大汗,郭艾伦那时候跟他一对一,每次打完都要灌两瓶功能饮料,逢人就说“你们别觉得我训练苦,你去跟利哥打半小时试试,比跟外援打还累”。
2018年辽宁队拿第一个总冠军的时候,全队在更衣室庆祝,郭艾伦特意把站在门外的曾利拉了进来,把总冠军帽子扣在他头上,说“利哥这杯酒你必须喝,这冠军也有你的一份”,曾利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比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摸到新篮球还高兴,“我这辈子没打过一场正式的职业比赛,但是我陪的队员拿了总冠军,我觉得我的梦也圆了一半”。
去年赵继伟受伤复出前,队里特意安排曾利陪他做恢复性对抗,一开始曾利怕撞着他,每次都收着力,赵继伟急了,直接把球扔在地上说“利哥你要是再这么让着我,我就不用你陪了,我回到场上对手可不会让着我”,后来曾利就放开了防,有一次对抗的时候不小心把赵继伟撞得坐在地上,他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过去扶,结果赵继伟爬起来拍拍裤子就说“没事,就这个强度,再来”,那天训练结束,曾利特意跑去药店买了两盒最贵的云南白药给赵继伟,说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后来赵继伟拿总决赛MVP的时候,在采访里特意提到了曾利,说“我能那么快找回状态,利哥功不可没”。
我经常觉得,我们对体育的关注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下的人才是主角,但其实每一座奖杯的底座,都是无数个曾利这样的人堆起来的,他们没有自己的球衣号码,没有球迷接机送礼物,甚至连比赛的大名单都进不去,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赛后的技术统计里,但是他们的汗水,一样浸在了总冠军的旗帜上,他们的付出,一样值得被人记住。
他的篮球馆,是普通小孩的“梦开始的地方”
2021年,曾利用自己攒了10年的32万块钱,在鞍山老城区开了一家小篮球馆,球馆只有半个标准场大,墙上刷着明黄色的漆,最特别的规矩是:所有留守儿童、低保家庭的小孩,来练球全部免费,球衣、球鞋、饮用水全由球馆承担。
我去年暑假去他的球馆采访,刚进门就看见几个半大的小孩光着脚在场上跑,曾利坐在场边的小板凳上,给一个小孩粘破了的球鞋,他跟我说,那个小孩叫浩浩,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刚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就趴在球馆的玻璃外面看,看了半个月都不敢进来,曾利发现之后就把他喊了进来,给他拿了一双自己家小孩穿小的球鞋,免费教他打球,去年浩浩拿了辽宁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U12组的MVP,领奖的时候特意抱着奖杯跑到球馆,塞到曾利手里说“利叔,这奖杯有你一半”。
那天采访的时候刚好下大暴雨,球馆的屋顶有点漏雨,曾利拿个塑料桶在边上接水,几个练完球的小孩主动过来帮他擦地上的水,他还跟小孩开玩笑说“等咱们以后赚了钱,就把顶换成新的,再给你们装个专业的扣篮架,让你们随便扣”,其实我知道,他这个球馆开了两年多,一直都是亏钱的,每个月的房租、水电、器材损耗加起来要一万多,收的学费连成本的一半都不够,剩下的全靠他自己当陪练的工资往里贴,他老婆有时候跟他抱怨,说你这么拼到底图啥,他说“我小时候想打球摸不到球,想找个教练教人家都嫌我穷,现在我有能力了,不能让这帮小孩跟我一样留遗憾”。
现在他的球馆里已经有37个免费练球的小孩,墙上贴满了小孩的获奖证书,还有辽宁队所有队员给他签的球衣,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有从他球馆里出去的小孩,打进CBA,甚至打进国家队,“到时候我就把他的球衣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跟我这些老兄弟的球衣挂在一起”。
我有时候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个冠军,赚多少的年薪,还是有多少粉丝喜欢你?在曾利这里我找到了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而是传递,是你曾经淋过雨,所以想给后来的人撑一把伞,曾利撑的这把伞,可能比很多CBA总冠军奖杯都要沉,因为它装着几十个普通小孩的未来,装着最朴素也最滚烫的热爱。
今年春天我再见到曾利的时候,他刚带着浩浩去北京参加了全国青少年篮球邀请赛,浩浩拿了赛事的得分王,曾利手里攥着浩浩的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有人问他,这辈子没当上职业球员,后不后悔?他摆了摆手说:“我这辈子没打过一场正式的职业比赛,但是我陪的队员拿了三个总冠军,我带的小孩以后说不定能打国家队,我这篮球梦,比很多人都圆得满。”
我们总在找体育圈的“平民英雄”,其实曾利就是这样的人,他没有耀眼的履历,没有百万年薪,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把一辈子的热爱都给了篮球,也给了每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照样有滚烫的梦想在发光,那些默默付出的人,本来就该和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一样,得到我们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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