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去东京采访ATP500日本公开赛,男单决赛散场的时候,我在出口处看到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老爷子,拄着藤制拐杖,正蹲下来给一个攥着儿童网球拍的小丫头系鞋带,口袋里露出半截橘子味硬糖的包装纸,旁边相熟的日本体育记者捅了捅我:“那是宇能鸿一郎先生,我们日本网球的活化石。”我当时愣了几秒,这个我只在《亚洲网球发展史》的边角料里见过的名字,居然就这么毫无距离感地站在我面前,没有随行人员,没有名牌衣服,看起来和小区里天天遛弯的普通老爷子没什么两样。
那天后来我找机会和宇能先生聊了十几分钟,他手上的老茧厚得硌人,说起网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孩子,那天之后我翻了很多关于他的资料,越看越觉得:我们记住了李娜、大坂直美、郑钦文这些站在亚洲网球塔尖的名字,却不该忘了宇能鸿一郎这种,在半个多世纪前硬生生给亚洲人蹚出一条网球路的拓荒者。
12岁的捡球少年,把晾衣杆当成了“初代球拍”
宇能鸿一郎1939年出生在东京下町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是运输公司的装卸工,母亲在家给人做裁缝缝补衣服,家里五个孩子,吃饭都要算着米下锅,更别说拿钱给他学“贵族运动”网球了。 他第一次见到网球是12岁那年放学,路过神奈川一家私人网球俱乐部,隔着铁丝网看到里面穿着白衣服的人挥拍击球,黄绿色的小球飞来飞去,他站在路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连回家吃饭都忘了,从那之后他每天放学都跑3公里去俱乐部外蹲着想,冬天冻得鼻子通红,哈气在铁丝网上面结了一层白霜,俱乐部的老板一开始以为是流浪小孩,赶了他好几次,他次次都第二天又蹲回来。 后来老板实在心软,就让他进来帮忙捡球,每个月给500日元的零花钱,打完球还能领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宇能后来回忆说,那瓶汽水是他每天最盼的东西,他每次都舍不得一口喝完,留半瓶带回家给最小的妹妹喝,捡球的间隙他就站在边线外盯着别人的挥拍动作记,手指在裤缝上偷偷模仿转肩、挥拍的节奏,晚上回到家,拿家里晒衣服的竹竿当球拍,对着墙打自己用橡皮和旧布条缠出来的“土网球”,经常打到邻居过来拍门抱怨墙被砸出了坑。 他攒了三个多月的零花钱,在二手市场淘到一把掉了漆的木质网球拍,当天晚上睡觉都把球拍抱在被窝里,16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东京都的业余网球赛,决赛打赢了一个家里从小请私教的富家子弟,领奖的时候俱乐部老板站在台下哭得比他还凶,说“我就知道这小子天天蹲在外面看,早晚能打出来”。
站在温网赛场的那一刻,他只想证明“亚洲人也能打网球”
1962年,23岁的宇能鸿一郎拿到了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的男单正赛参赛资格,这是二战之后第一个拿到温网男单正赛资格的日本选手。 那时候日本网协的经费少得可怜,给他的差旅费只够住离赛场10公里的家庭旅馆,每天早上6点就要坐公交转地铁赶去训练场,他第一天去球员通道的时候,工作人员拦着他不让进,上下打量了他半天说“亚洲选手很少打男单正赛,你是不是走错观众通道了”,直到他掏出皱巴巴的参赛证,工作人员才连连道歉。 那次温网他连赢两场打进了32强,第三轮碰到的是当时的世界第一、“网球天王”罗德·拉沃尔,所有人都觉得这会是一场一边倒的比赛,没想到宇能靠着不要命的奔跑,硬生生把第三盘拖到了7-9才输,赛后拉沃尔专门走到他的休息区跟他握手,说“我从来没见过能跑这么多步的选手,你对网球的热爱太让人惊讶了”,那场比赛之后,欧美网球圈第一次知道,原来黄种人也能在网球场上和欧美选手掰手腕。 1966年曼谷亚运会,宇能鸿一郎带着膝盖的积水打满五盘,赢下了男单冠军,领奖台上他举着国旗哭,赛后采访他说:“我打了这么多年球,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拿奖,我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亚洲人不是不适合打网球,我们只是起步晚而已。” 28岁那年,因为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膝盖伤已经严重到没法再打职业比赛,宇能鸿一郎选择了退役,他退役那天没有办任何仪式,只是把自己用了多年的木质球拍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了俱乐部的储物柜里。
退役50年,他做的事比拿10个冠军还有意义
很多职业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当解说,要么开俱乐部赚钱,宇能鸿一郎偏不,他退役之后先去了日本国家队当教练,后来当上了日本网球协会的副会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推“网球下沉计划”:要把网球送到偏远地区的孩子手里,让穷人家的小孩也能摸得到球拍。 1992年他去北海道旭川市的一个偏远小学考察,那个学校总共只有22个学生,操场是土的,一下雨就满是泥坑,连个像样的体育器材都没有,他当天就自己掏了200万日元,给学校铺了一块简易的硬地网球场,还给每个孩子送了一把儿童球拍,每个季度都专门开车四个小时过去给孩子们上一次网球课。 当时学校里有个叫佐藤健太的小男孩,父母离婚之后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连上课举手发言都不敢,打球的时候也总是躲在最后面,宇能每次去旭川,都专门留半个小时陪他练球,给他带东京的橘子糖,后来佐藤健太考上了体育大学的网球专业,毕业之后主动申请去了福岛,在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的灾区教受灾的孩子打网球,去年佐藤带着自己的学生去东京看宇能,老爷子看着那群晒得黝黑的小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2001年的时候,宇能鸿一郎还牵头搞了中日青少年网球交流营,每年邀请20个中国的青少年网球选手去日本训练,吃住行全免费,他自己亲自给孩子上课,2005年16岁的张帅第一次去参加这个交流营,当时她的发球动作有问题,发力不对经常肩疼,宇能连着一周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给她纠正发球动作,后来2019年张帅打进澳网女单八强的时候,专门给老爷子发了邮件报喜,宇能拿着邮件给身边所有的人看,骄傲得像自己拿了大满贯冠军。 现在85岁的宇能鸿一郎,还是每周都去家附近的社区网球场教小孩子打球,一分钱都不收,很多家长过意不去给他送礼物,他都原封不动退回去,说“我小时候别人给了我打球的机会,现在我还给这些孩子,是应该的”,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橘子味的硬糖,遇到打得好的小孩就给一颗,说“我小时候打球最盼的就是打完球能喝一瓶橘子汽水,现在给你们吃糖,希望你们打球永远都开心”。
我们这个时代,为什么还需要记住宇能鸿一郎?
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对网球有误解,张口闭口就是“网球是贵族运动,没有几十万根本学不起”,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起宇能鸿一郎的故事:12岁的穷小子拿着晾衣杆对着墙打球,连球拍都是捡别人扔的二手货,照样站到了温网的赛场上,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专利,只要你真的热爱,没有什么能拦住你。 我还见过太多功利的家长,孩子才七八岁,打输了比赛就在场边骂,扇耳光,说“我给你花了几十万学球,你就打成这样”,好像学球的唯一目的就是拿冠军、赚奖金、当网红,去年我在国内一个青少年网球赛上,见过一个7岁的小男孩输了比赛之后站在场边哭,不敢下台,因为他妈妈说拿不到冠军就别回家,当时我就在想,如果宇能鸿一郎看到这一幕,肯定会上去给那个孩子一颗糖,跟他妈妈说:“网球首先是让人快乐的运动,其次才是比赛。” 我们现在说起亚洲网球,总是会第一时间想起拿过大满贯的李娜、大坂直美,想起现在势头正猛的郑钦文、吴易昺,但是我们不该忘了,半个多世纪前,是宇能鸿一郎这样的人,在所有人都觉得“亚洲人不适合打网球”的时候,硬生生靠自己的双腿跑出了一条路,给后来的所有亚洲选手趟平了障碍,他这辈子没拿过大满贯冠军,甚至很多年轻的网球迷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亲手教过的孩子,他推动的青少年网球计划,早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 之前采访郑钦文的时候,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看过宇能鸿一郎的自传,里面有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你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都在给后面的人铺路。”我想宇能鸿一郎这辈子做到了这句话,他没有站在大满贯的领奖台上,但是他的名字,早就刻在了每一个亚洲网球选手的成长路上。
现在的宇能鸿一郎,还是会经常去看网球比赛,坐最便宜的观众席,给每一个努力打球的年轻人鼓掌,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更多亚洲的小孩拿着球拍,开开心心地站在网球场上,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蹲在铁丝网外面眼巴巴地看,我想这个愿望,他早就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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